第86章 天地有门人间无门 （2/4）

沈纯一笑了：“是啊，他小时候挨的打可不比你少。”

“挨师伯的打么？”

“我可打不过他。”

“他都没给我讲过。他老觉得自己可厉害可伟大了。”

沈纯一摇了摇头：“小时候的事，他肯定不会跟你提起的。”

“什么？”

沈纯一道：“你史学学得怎么样？”

冷沧卡住了：“不怎么样。”

沈纯一善解人意道：“我猜也是。”

“……”

“我要说的是一件将近二十年前的事。”

沈纯一淡声道：“中原以前闹过饥荒，很大一场饥荒，所以太屋山派比你们大一辈的，包括你时韵师叔，都修习过辟谷。”

饥荒这两个字对于他们这群小辈来说实在是太遥远。太屋山派地处中原，中原一带又是平原，因此耕田万亩，每年都有不少余粮，甚至还能输供给东南西北各地，缓异乡之急。

土地是中原的生命，只要土地能长出粮食，那么中原就还是中原。所以饥荒二字，怎么也不可能发生在这里。

沈纯一道:“当年不太凑巧，旱灾和洪灾同时发生。年初旱灾，农人头顶烈阳，舍不得喝水也要浇地。而到了盛夏之时，本该多雨，但实在流年不利，一浪自南而来的阴气毫无预兆地席卷中原，聚阴成云，于是盛夏连天暴雨，把地全淹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你没有种过地，大概不知道，洪水褪去留下的松湿裸土，是虫卵生长的完美孳生地，极易爆发蝗灾。”

“……”

“所以那一年的中原，就是这个样子。”

如果土地不是土地，那么中原就不是中原，人不能种地，就会把人种进地里。

泥土里如果没有种子，就只能有尸骨。

中原一带百姓开始向四面八方逃荒，彼时正值隆冬，树皮被剥得精光，草根被剜出来吃干净，泥土就是调味料。有人被饿昏了头，饮鸩止渴，剖开衣服用棉絮填肚，然后一觉睡在冬夜里，直到寒霜在身上落成泥土，也没能醒过来。

饥饿是清醒者的噩梦。

他以前也给江涯和海月讲过太屋山下的饥荒，总是会被问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都这么饿了还要只吃草根不吃草叶难道草叶不好吃吗

沈纯一觉得这两个小家伙真是天真得可爱：因为草叶已经被吃完了。

隆冬时节，本来就没什么绿意。能吃的不能吃的，花草树木，蟋蟀蝗虫，乃至泥土——没有不能吃进去的东西，只有不想活下来的人。

太屋山派当时也是爱莫能助。天灾之下，得道高仙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但修仙者总是比凡人能抗的，山上的所有余粮全拿到山脚下施粥，沈纯一更是干脆带着一众年幼弟子修习辟谷。

桐彻就是在那个时候逃难经过的。

沈纯一比了个大小：“他当时十来岁吧，这么大一团，比我大了一大圈，手腕有我小腿那么粗，我在山下和施粥的长老看见他时，他正在挨打。”

冷沧看着沈纯一比划出来的大小，惊讶道：“手腕和小腿一样粗？当年不是饥荒吗？为什么他小时候这么胖？”

沈纯一笑了：“你真是跟你师尊一样，每天抱着个剑傻练，医书一眼都不看。这不是胖，这叫水肿。”

“人被饿久了，浑身上下都会肿起来，用指头压下去，一压一个坑，好久都起不来。”

他幼年第一次见到桐彻时，这个小师弟其实是很难看的，骨架很小，但全身浮肿得像球，面目虚白得滑稽，四肢胀软若水袋。

他独自一人随着灾民逃荒路过太屋山，实在走不动了，落了队，又不敢倒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手脚并用走了两步，就趴在路边歇息一会。

“为什么不敢倒在人群里？没有大人帮他吗？”

沈纯一摇了摇头：“没有。他这个年龄，倒下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