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蝴蝶君(三) (2/2)
尸横遍地,惨叫声不绝于耳,金野在高台之上,平静地看着下面血流成河,他拨开挡在眼前的垂旒,歪头凝视着那位立在大殿正中央的男人,天真又无辜地咯咯笑了起来。
大殿立时回荡起这骇人又空灵的声音,那男人一惊 ,拔刀相对:“你笑什么?”
金野轻轻摘下冕旒,如瀑长发倾泻,问道:“有纶巾吗?借我一个。”
男人纵声笑了起来,道:“胆小鼠辈,竟然被吓傻了。”
金野叹了口气,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男人听见呲喇声,骤然一惊,纵身跃到金野身旁,钢刀直抵他颈项,怒道:“你疯了吗?”金野没管他,自顾自理好了发,然后轻轻推开刀尖,一件一件褪掉了衣服,待得只剩一件里衣,忽然忆起李清天临死前释然的笑,道:“清天,我终于懂了。”
“你懂什么了?”男人问道。
金野睨了他一眼,男人举刀的手忽地一软,差点没握住,金野的眼神犹如一头困兽,疯狂又决绝,但他整个人又平静如水,好像只剩下一缕精魂。男人觉得他是疯了。
男人提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泰然自若地走下台阶,走出大殿,走到殿后一处无名墓前。他擦掉墓碑上的浮灰,从旁折取一枝太平花,斜立于墓前,转身说道:“能借我这刀一用吗?”
他的语气太过平和无辜,男人一愣,双手呈给了他,金野颔首道谢,在一片青光中,引颈自刎。他倒在墓前,温凉的血液冲入喉腔,泪水迷蒙中,他看见李清天身着白衣,蓦然转身,这一次的身影清晰无俦,他流着眼泪,却笑靥如花。
断气前,他对男人说:“请将我与他合葬,顺水而下,直至天涯。”
“卡!”
片场立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路苍烟躺在地上,睁开双眼望着头顶那片灰色的天花板,觉得恍如隔世,声音、景色、人······一切都朦朦胧胧的,隔着一层塑料袋般,好像他就是金野,借着这副□□,侥幸尝遍世间酸甜苦辣。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袭白衣,黑发如垂柳般荡下,他的眼睛蓦地一缩,是李清天!是他日思夜想的李清天!这一瞬间,潜伏在他心底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骤然爆发,他攥住李清天的胳膊,猛地起身,将人狠狠抱进了怀里,他埋在他的肩窝上 ,如孩子般啜泣起来。
他呜呜咽咽不断地说着:“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我一直都在,我就在你身边。”随云舒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路苍烟,不,金野哭得更放肆了,泪水就像澎湃的江水,一波一波地涌上眼眶,周围的人欲言又止,导演拿着水杯,优哉悠哉地漫步走来:“苍烟,该醒醒了。”
路苍烟充耳不闻,导演从助理手中接过小吹风,往他脸上吹去:“别哭了,大热的天,等会哭中暑了。”
“对啊,快把这戏服脱了吧,多热啊。”随云舒附和道。
路苍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抱着他死活不撒手,但旁人的声音还是一点一点的闯入了他的耳中,并化成一只手掌,将他脑内的迷雾拨开。他的头脑渐渐清晰,属于路苍烟的灵魂也一缕一缕的,回到身体中。
他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惊觉自己正耳贴耳的抱着随云舒,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似的。他浑身一抖,手蓦地松开,整个上半身像弹簧似的弹出他的怀抱:“啊,我那个,入戏太深了······”
“看出来了,行了调整一下情绪,赶紧去把衣服换了,等会再补拍几个镜头,今天就能收工了。”导演说道。
路苍烟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因为腿麻,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好在随云舒反应快接住了他,坤哥和导演被吓了一跳,都手忙脚乱地过来扶他,他尴尬地笑了笑:“啊呀,我这小助理不称职,不知道跑哪去了,今天好像都是你们在帮我。”
“没事,应该的,都是朋友,不用在意。”坤哥的眼睛不经意的从随云舒身上掠过。
路苍烟捶着腿,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只一个劲儿对他们道谢。
“行了行了,”坤哥打断他,“我带你换衣服去吧。”
“啊不用,我等助理来就行,不麻烦您了。”
“那也行。”坤哥松开手,随云舒却转头握上他之前握过的地方,道:“这么热,赶紧把衣服换下来吧,我带你去。”
“诶——”
坤哥拂开他:“你去看看苍烟刚才那场戏吧,演得这么好,你好好学习一下。”
“可是······”随云舒还想说些什么,但坤哥已经拖着路苍烟走了。路苍烟不明就里,亦步亦趋的跟着坤哥,但他总觉得脚底似乎黏上了什么东西,根本擡不起来,脚上的酸麻感其实早已消失,但那刺痛却随着血液转移了阵地,于他心尖之上,猛猛戳着。他不太懂这感觉由何而来,是他还没出戏?还是他心疼金野和李清天?亦或是金野当真借身还魂了?突然,他脑内一闪,浮现出一个人影,这影子最近时常入他梦境,但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却无比熟悉的背影。他惶惶惑惑的,不太明白自己这莫名的心痛,和这莫名的身影有何联系。
坤哥快步上前撩起帘子,路苍烟顿了顿,就是这当口,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见到一人负手立在假树下,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那人也一并转过了身子。路苍烟心神一颤,眼前好像电视抽了帧般,那人竟和他梦中的,令他心痛的影子重叠成了一人。
是随云舒。
“路老师?”坤哥见他愣愣地久不动弹,接连叫了几声。
路苍烟无意识地哼了一下,头像是滞重的磨石,一顿一顿的,转了回来。室内通明的光蓦地撞上他的眼,刺得他几乎流泪,他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有点危险。他得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