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刺猬的优雅(八) (1/3)
刺猬的优雅(八)
初中,正是外强中干,心比天高的年纪。
他生的好看,家境殷实,一身名牌,一入学,就成了风云人物,女生争相送情书礼物,谁都为能和他说上一句话而自豪,引得全校男生妒火中烧,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但空有好皮相,而没有捍卫皮囊的武器,美貌就成了罪恶,他沉默寡言,家长从未露面,在正是需要父母保护的年纪,他的身后却一片空虚,上无大树遮风挡雨,下无臂膀坚实托举,于是流言四起,他变成了私生子,婊子的儿子,破坏别人家庭的败类,旦夕之间,他从众星捧月,变成了众矢之的。
男厕所的隔间里,学校后的巷子中,树荫下,栏杆旁,处处可见他被欺辱勒索的身影,曾经大献殷勤的女生们,也把他当成了靶子,大放白眼和冷箭。
他不是没找过学校,但有什么用呢,息事宁人,保全乌纱,才是大人之道。他不想让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担心,于是将一腔委屈和愤怒,尽情宣泄在舞蹈中,他跳得愈发卖力,愈发拼命。
初二文艺汇演,班主任放弃班级集体节目,让他独舞,他虽然不是第一次登台,但在万众瞩目中,在轰鸣的掌声中,在人人歆羡的目光中,他却是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意义。
虽然这意义来自外人的肯定,但他并不在意。
他只需要确认,自己也是被需要的就好。
下台后,他坐在化妆镜前,思潮起伏,久久不定,一群男生闹哄哄经过,其中一个忽的拍上他肩膀,吓得他浑身一抖。他猛地擡头,却见镜中的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颀长,头戴棒球帽的少年,他温言款语的说道:“你跳得真好看,像一只白天鹅,你要是在我们班就好了,我保证你绝对能拿下第一。”
后台杂乱,灯光黯然,他看不清少年的面孔,只记得他笑得灿烂,耀目生花,他问道:“你是哪个班的?”
少年俯在他耳边:“悄悄告诉你,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偷溜进来的。”
随云舒小小的惊呼一声,少年站直身子,挑起他蓬松柔软的发:“你跳舞这么好,可要一直跳下去啊,以后一定会变成大舞蹈家的,我看好你哦!我要做你的忠实粉丝!”
有一名身着本校校服的男生越过人潮而来,抱怨道:“干什么呢?找你半天,七班校花的节目要开始了,你还看不看了?”
“当然看了,看之前鼓励一下未来的大舞蹈家。”
“你狗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本校男生嗤之以鼻。
少年不服气,捏着随云舒肩膀说道:“我夸他跳舞,像是一首诗,那个,无尘清夜,如银月色!听过吗你!”
“哎呦呵,”男生一步上前,揽过他肩膀,“就你会装逼,再不走等会就开场了!”边说边拖着少年走。
少年一面和他吵嘴,一面用手挡驾他的攻击,百忙之中抽了个空,回头朝随云舒吼道:“拜拜,我的大舞蹈家!有缘再见!”
当然,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名神秘的少年。
但是少年的话却实实在在的,印在了他心头上。自他跳舞,就常常被人夸奖,老师夸他是个好苗子,能为她争光;同伴夸他真厉害,语声歆羡;家长夸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眼含不甘。所有人都爱他,但所有人的爱都不纯粹,只有这个少年的话,朴实无华,是实实在在,不含任何条件的夸赞,如晚春暖阳,照得他从里到外,暖烘烘,热乎乎的。
他一字一句的,背诵着少年对他说过的话,回家后写在了纸上,贴心收藏,但那首诗的八个字,他却犯了难,不知是哪几个,他臆测着往电脑中输入了几个字,结果却蹦出苏轼的词: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那少年一时记错了,但随云舒却将那错误,记了一辈子。
在他最晦暗的少年时光中,很矫情的,少年是唯一的亮色。
路苍烟喝得双目赤红,头杵着胳膊,颤颤巍巍的。他发觉身边之人的目光,便撇过头,冲他灿烂一笑,随云舒伸出一只手,挡住他的眼,独独看着那笑容,是了,他就是那一年,偷溜进他学校的男生。
蓦地里,那些连月来的龃龉挣扎,痛苦难耐,通通化成青烟,随风而逝,他要和他在一起,千方百计的在一起。
路苍烟摇摇晃晃的起身,朝洗手间走去,随云舒立马跟了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走在他身侧。路苍烟想要挣开,但头脑昏沉,绵软无力,便任由他把自己送到了洗手间。
大吐过后,洗了把脸,他的头终于不晕了,意识也逐渐清明,他擡起伏在洗手台上的头,眼神一下和抱臂倚在墙边的随云舒相撞。他的心脏漏跳一拍,撑着洗手台,挺起上半身,明知故问的说道:“你送我来的?”
随云舒翻了下眼皮,算是回答,路苍烟尴尬地摸了下鼻头,随云舒反问道:“你还记得你夸过我什么吗?”
“什么?”路苍烟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我夸你什么?那可太多了,演技好,性格好,跳舞好,唱歌好······”
随云舒一边点头,一边朝他走进,路苍烟惶然,他进一步,他便退一步:“你要干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夸我的舞姿吗?”随云舒答非所问地说道。
“像只天鹅,大家不是都这么说的嘛。”他撞上墙根,退无可退,随云舒还在强势地靠近他,他能闻到他喷出的酒气,“随云舒,你是不是喝醉了?”
“在这酒局上,谁没喝醉呢?”随云舒反问道。
“哈哈哈对,你说的对。”路苍烟提起一拳,抵住他越靠越近的上半身。莫名的,他有点惊惧:“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哪?”随云舒紧紧按住他准备掏手机的手臂,“是回到半年前的亲密无间,还是一个月前的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