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丑(一) (3/4)
路苍烟放下胳膊,坐正了身子,头却依然扭着望向车外。
乔姐问道:“首先,你确定你对随云舒的感觉,是你路苍烟自然而然生发的感情,而不是残留在你体内金野的余毒?”
“其次,现在社会确实开放了,圈内同性群体一抓一大把,同性题材的影视作品也确实是一部接一部的拍,一部接一部的上,但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被拍到的恋情从来都是异性恋而不是同性的?”
“最后,老生常谈的话,你是上升期艺人,恋爱和事业不可兼得,你想选哪个?”
乔姐每问一句,他就把头扭回来一点,但像犯错的小孩似的,始终低垂着。连绵的路灯打在他搁在膝盖的手上,他摊开手,企图握住这束光,但那光刚刚亮起,转瞬就暗下了,如此试了几次,最后索性放弃了,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乔姐说得句句在理,胡搅蛮缠就没意思了,正如她所说,他其实什么道理都懂。
“最后的最后,”乔姐补充道,“退一万步讲,公司同意你俩在一起了,你确定你们真的能扛过娱乐圈的种种诱惑以及大风大浪?确定能承受的住因为恋情而导致人气流失,资源减少,事业下滑的后果?”
路苍烟双眼赤红,有如血色夕阳,他咧着嘴强颜欢笑道:“为什么不能是俩人一起变好呢?”
乔姐握住他,轻轻摩挲着那冰凉到几乎使她打颤的手:“我并不否认这种可能,但你自己算算看,在圈内这样的例子常见吗?大多数的下场都是什么?”
不常见。老死不相往来已经算是体面了,更有甚者会买黑料狠狠泼对方脏水。他在心里答道。
其实他门清,只不过是不死心的问问罢了。
“你也就算了,仗着自己脑子好,有天赋,干什么都能干得起来,还有家庭给你托底,但你想过随云舒没有?他家庭什么样我们不了解,但他对演戏的热爱可是有目共睹的,一旦,我是说一旦,他被搞得不能演戏了,他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路苍烟觉得自己的胸膛填满了炸药,马上就要爆裂了,他头疼,眼疼,喉咙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他像被一根从脚底串入的铁签架在火上慢慢烤着,一张口就能喷出一团火热的血:“他是舞台剧演员,有没有影视资源都无所谓。”
“我说,咱能别扣字眼了吗,有意思吗?”乔姐打开车窗,山呼海啸般的凉风顷刻涌入,朝着路苍烟的太阳xue猛扑而去,他像被人狠狠擂了一个耳光般脑子一下就懵了。
乔姐慢慢开到路边,停车熄火一气呵成,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微末的火光像是行将就木的太阳,二人相顾无言,在寂静的车厢内,只有烟丝震耳欲聋的燃烧声,吵得路苍烟心烦意乱,想一头扎进结冰的河里。良久,乔姐才说道:“咱们啊,芸芸众生啊,都他妈是一只小到不能再小,能被人一脚踩死的蚂蚁,我们拿什么跟人家对抗?那一点不足为道的真爱?”
“真爱在这个世界上值几个钱?保质期多久?值得你拿上升期的事业换?还是他随云舒能承担以后可能无法再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风险?”
“路苍烟,你扪心自问,你的感情值几个钱?你的事业值几个钱?你能保证,随云舒一定会选你吗?”
他不能保证。
路苍烟动摇了,他自己的前途一文不值,但他不能拖随云舒下水,哪怕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那个阻碍是他自己,他都要将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苍烟,如果以上的后果你们都想清楚了,并且都能承担,那你今天就当无事发生,不然你就好好琢磨琢磨。”这是乔姐劝慰他的最后一句话,在随后的路途上,她缄口不语,如同车上的一只摆件。
直到抵达路苍烟家,在他临下车前,她才再一次开口,轻描淡写地说道:“朋友什么的也别做了,别自欺欺人,没意思。”
路苍烟打了个寒颤,今天的风,比寒冬时节还刺骨,乔姐一脚油门走了,影踪全无,好似从未来过,路边是一颗颗的树和一根根的路灯,它们离得那么近,但却好像永远也碰不到对方,他擡起头,看见一轮弯月,尖角朝下,如欲哭未哭的嘴角,几颗疏星吊在穹顶,像是滚落的泪珠太重,凝在了原地。他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家的,他一夜未眠,脑子乱糟糟的,直到助理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强行灌了两杯咖啡。活动现场人山人海,他浑浑噩噩的,只知道机械化的微笑,机械化的打招呼,像个被设置好进程的机器人。乔姐说得对,他是一个商品,商家怎么能容许商品有自主情感呢?轻则修理,重则抛弃。
活动很快结束,他的反应早在乔姐预料内,因此行程做了更改,助理又把他送回了家,而家门口,正站着贴心的乔姐送给他的礼物——庄逍遥和柯一梦。
庄逍遥是他发小,后来在他的带领下也进了圈,玩票一样拍了两部小成本电影和电视剧,结识了柯一梦,并把柯一梦介绍给了他,三人就这样认识了,现在庄逍遥处于半退圈状态,正在筹划自己的公司。
庄逍遥被乔姐抓来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以为就是为了庆祝他赢得《茧》的大奖,但见到路苍烟失魂落魄的模样,才知道大事不妙。他和路苍烟相识小二十年,除了小时候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裂开了□□嚎啕大哭外,他还没见过路苍烟像被吸干了精气似的如此颓丧。
俩人陪路苍烟打游戏,玩乐器,聊八卦,看电影,他都是一副随随便便,白开水一样的态度,直到随云舒打来电话。
路苍烟才像一张黑白画开始上色了般活泛起来。
庄逍遥眼睁睁看着他躲进卫生间后才小声问道:“他和随云舒发生了啥?随云舒不能把他甩了吧?”
柯一梦道:“就他那狗脾气,能让人甩他?”
“那要是他甩随云舒,他不能是这副模样啊。他俩不是合作这一部戏才认识的吗,难不成之前还有啥瓜葛?”
“诶你别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柯一梦猛然想起路苍烟庆功宴喝多俩人在洗手间发生冲突的事情,便趁着他不在,大体跟庄逍遥讲了一遍。
“我知道了,”庄逍遥起身抻了个懒腰,捡起被路苍烟甩在地上的手柄,“他没出戏,正难受呢,估计被乔姐教训了。”
“那也不至于现在才来找我们帮他出戏吧?”
庄逍遥打开游戏,自顾自玩起来,心不在焉的说道:“昨天那直播你看了吗?他那眼神恨不得把王诘和那女生吃了,可能旧情复燃了吧。”
“你少来!”柯一梦踹了他一脚,从他手中抽出手柄,暂停游戏,“诶你说,那封信能不能是随云舒写给他的?算算这时间线,只有随云舒有这个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