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超脱(三) (3/4)
随云舒所属经济公司已经做出回应,对于一切造谣者严惩不贷,追究其法律责任,但谁都知道谣言比真相更具有传播性,公司现在做得也不过是亡羊补牢,他日后的资源怕是会降级。外卖到了,柯一梦大包小裹的放到桌上,庄逍遥从他手中抽出手机,道:“吃饭时间不许玩手机。”
路苍烟小学生似的重重点了下头,帮柯一梦把饭摆在桌上,面对着满桌珍馐,他梦呓一般说道:“希望就此打住吧。”
但脱轨的列车怎么可能轻易停下呢?
四天后,在《春暖花开》开演的前一天,一则随云舒校园暴力的视频开始在网上盛传。
视频中的随云舒青涩稚嫩,嘴巴像是裤腰带的孔似的叼着不知多少根烟,染着一头的小黄毛,眯缝着眼睛望天沉思,画面一转,一名鼻青脸肿的学生畏畏缩缩的靠在墙边,上衣被撕成了条状,裤子被扒下来一半,挂在膝盖上,镜头拉远,两个人的身影被囊括进一张画布中,几秒后,只见那名被欺凌的学生悲愤地望了眼镜头,而后撑起身子,用跪姿一步一步的挪向随云舒,到他跟前后,他先是舔了一下随云舒光着的脚,而后渐渐朝他□□靠去······随云舒全程一动未动,像只被蜡裹住的像,只有眼神透出悲凉。视频没有声音,在男生渐渐靠进随云舒时就结束了,留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舆论一夕扭转,本来还信任他的粉丝集体脱粉,品牌方也终止合作要求赔偿,更重要的是,《春暖花开》受到了影响,这一周的演出暂停,结果这一着又惹怒了观众:那些买高价票的、为了他特意从国外飞回来的、外地赶来的都众口一词,要求退款和赔偿。
他的个人账号和公司账号评论区被海量的谩骂淹没,有关他的黑词条一夜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要求他退出娱乐圈的声音也甚嚣尘上,各家粉丝空前团结,联合发出抵制声明,要把这种害群之马踢出演员行列,更有极端的,开始组织各家粉丝去有关部门举报他的剧和演出。有少数的理中客替他辩白,但立刻便遭到了批斗,于是很多人选择了闭嘴。他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本来以为高枕无忧的坤哥再一次焦头烂额的来到他家中,进门后只问了一句话:“你做没做?”
随云舒坚定的回道:“没有。”
“行。”坤哥扔给他一件外衣和帽子,言简意赅地说道,“去公司。”
他胡乱地穿上衣服,也不知道是正面还是反面,坤哥见状拍了他一巴掌,动手给他理好仪容仪表:“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就算是你明天进局子今天也得给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穿得干干净净的,不能让人看扁了知道吗?”
随云舒扯出一丝笑容:“您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好听的能当饭吃?华而不实。”坤哥拿上他的手机,先他一步出了门,“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怎么这么点小事儿就把你的心气儿磨没了?”
“这还算是小事啊?”
坤哥在他身后关上门,检查一遍后说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儿。”
随云舒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听到过,但始终想不起来,坤哥也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推着他不断往前走。一路上很顺遂,没碰到狗仔也没碰到红灯,公司的同事看见他,像没事人似的跟他平平淡淡打了声招呼后就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好像外面天塌了都不影响他们一样。
唯独大老板是个例外。大老板在会议室已等候多时,见俩人进来,拉着个长脸气恼的哼哼着,一句话也不说,随云舒手足无措地在桌前站着,坤哥把他拉到大老板对面,按着他的肩膀不容分说的让他坐下,说道:“云舒说了,不是他做的。”
“那这视频也不是合成的啊!”大老板吼道。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坤哥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云舒也是受害者?”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说。”大老板擡手指向随云舒。
霎时间,屋内的好几双眼睛齐齐聚在他身上,随云舒的脸瞬间血色尽失,青白的面皮和僵直的眼神,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似的,他的嘴开开合合,耳朵里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并未出声。
坤哥递给他一杯水,抚着他的肩头柔声说道:“慢慢来,不急。”
随云舒像是在寒冬腊月的夤夜中独行了不知多久,猛然进入暖烘烘的屋子里似的,抱着那救命稻草一样的杯子狠狠抖着。他举着杯子颤巍巍喝了一口,却被烫得立时眼生泪花,热气蒸腾,蒙在他眼前,他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但旁边的坤哥不轻不重地捏了他一下,他骤然苏醒,举目四望,尽是一双双和平关切的眼睛,他深深吸了口气,放下杯子嗫嚅道:“老师后来来了,视频到此为止,没经过剪辑,他什么也没对我做。”
“所以······”
“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那就好办了,”众人都松了口气,“让那位同学帮你作证,虽然说服他会很困难吧。”
“办不到。”随云舒仓惶一笑,眼睛顷刻就红了,“他死了,就在那年冬天,腊月二十八,他生日那天,从山顶一跃而下,除了工作人员,他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的遗书我至今都记得,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更好的办法离开这世界,所以在这里先给辛苦的工作人员道个歉,让你们不能过个好年,我很抱歉,希望你们安全健康,新年快乐。”
没有一个人说话,好像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有沉默才能显出尊重,一如当年置身事外的大人和霸凌者,只要缄口不语,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随云舒呆呆的,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看见窗外的白云悠然飘过,也看见阳光被云头盖住,还看见有鸟群飞过,但是太远了,他认不清那是什么品种。阒寂的室内,有笔落在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砰声,他猝然回过神,喃喃道:“但是这样做是不对的。”
坤哥拍了拍他的膝头:“放弃生命固然不对,但他也许真的是太累了······”
“不对!”随云舒拂开他的手,急促喘息起来,刚才还惨白的脸像被糊了层劣质胭脂似的一下变得潮红,他豁地起身,把每一双或惊诧或怜惜的眼睛纳入眼底,近乎啜泣地说道,“你们的反应不对,为什么不说话?一个孩子,14岁的孩子,因为霸凌死了,临死前还觉得抱歉,你们难道不应该愤怒吗?难道不应该惋惜吗?难道不应该痛心疾首吗?你们是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是觉得这事儿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不会感同身受,所以只当个旁人的故事听听是吧?”
“云舒,你别激动······”坤哥拉着他的袖子,想让他坐下,但随云舒大力甩开了他。他胡乱抹了把脸,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慢慢把自己滑离桌边,滑离众人,茫然又冷漠的说道:“不怪你们,这世上确实没有感同身受,所以这才是我想做演员的原因,我愿意体验不同的人生,让遭受同样困境的人知道,我没经历过,但我理解,我愿意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如果当时我跟他多交流交流就好了,他现在也许会成为新锐画家呢,”随云舒说着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他画画可好了,特别好看,人也长得好看,像个小天使。”
“云舒,”一直沉默的大老板忽然开口道,“感同身受和理解能力本来就是稀缺的,但只要是人,就会有恻隐之心,看见一个小孩掉进水井里,心里都会一紧。我相信大多数人的沉默不是真的沉默,沉默也分很多种,只是有些人是在错误的时间闭上了嘴,他们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是一件件悬而未决的事情伤了他们的热心,或许是自己一塌糊涂的生活让他们麻木,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一而终的热情洋溢,所以才要多些宽容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