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hello,树先生(二) (2/3)
她的嗓音干涩,略带口音,但掷地有声,宛如一颗撞上地球的陨石,把每个人的心都砸得四分五裂。她站起身,拿过立在椅子边的拐棍,拒绝了坤哥的帮助,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朝随云舒走去。随云舒像被捆在原地般一动未动,连身子都没转一下,他佝偻着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老人。
老人走到他侧后方站定,道:“孩子,你转过来。”
随云舒闭上眼睛,依然不愿面对她。大老板不耐烦地嘶了一声,坤哥一个眼刀丢过去,他立马偃旗息鼓。老人没再言声,而是用自己枯瘦干黄的手轻轻握住随云舒,拉着他一点一点的转了过来。随云舒半侧着身子,老人不疾不徐地又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把两只手交叠握在掌心中,使他整个人完全的面向自己。她依然无话,却反反复复地摩挲着随云舒的手背,细细打量他脸上的每一处,好像是在通过随云舒的脸,描摹着她的孙子长大的样子,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哽咽着说道:“孩子,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一条路,她已经独自走了十年。
随云舒遽然睁开眼,两行泪毫无征兆的汹涌喷出,他知道老人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但却像斧头一样,直接劈断了压在他心头的大山,使他积攒多年的委屈、无助、害怕一股脑地喷出。老人的喉咙剧烈抖了两下,眼中也涌出了泪花,但她用手背悄悄抹去了,而后依然用慈爱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随云舒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充满爱意的眼,那双眼很浑浊,白眼球染上了岁月即将封尘的暗黄,但磅礴的爱意却不减分毫,生生从行将就木的躯体中杀出一条生路。凭借爱意撑起了残年。
越想,委屈和愧疚越重,起初还只是压在喉咙中的啜泣,但当老人孱弱的身子紧紧抱住他后,他再也忍受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老人用瘦小的手臂尽力揽着他,像哄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口中还念念有词的低语着。宣传组和公关组的同事都是女孩子,见状也无声的哭了起来,坤哥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通红无比。
哭到嗓子已经干哑,随云舒剧烈地咳了两声,老人用干瘦的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柔声道:“好了孩子,别哭了,咱们该干正事了。”
大老板抹了下鼻头,带着鼻音说道:“对,都坐吧,别站着了。”他使了个眼神,坤哥起身搀着老人坐下,这次老人没有拒绝。她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包,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摊在桌上:“我手头有济之留下的日记、考试卷子、画作和学生证,能证明你也是受害者。”
随云舒想要触摸一下他的速写本,半道却收回了手,老人看见了,把本子推到他面前:“这是他随身带着的本子,里面有彩铅画、速写和一些小幅素描,本来有很多的,可惜有些被那些人撕了,还有一些被他父母当废纸卖了。”
本子的纸张已经泛黄,速写和素描页面也有些花了,但彩铅页面保存得当,有一些比较完整的画作上写着签名和日期,有一些则没有,翻到最后,他看到济之送给他的那幅画的小色稿。
八开的本子上打了四个不算规整的画框,每一幅色稿构图一样,素描关系一样,只有颜色大相径庭,看来他在正式作画前有练习的习惯。他用指尖抚过画面中心的人物和页面底部的签名,道:“这是他画得我。”
老人不敢置信地拉过本子,随云舒从相册里翻出那张油画照片,放在色稿上方:“您看,这是他送给我的画作。”
“真的······”老人探着头,怔忪地看着那张照片出神,突然,她毫无征兆的涌出了两行泪,抓起随云舒的手,泪眼婆娑的问道,“你能把这幅画带我看看吗?”
随云舒郑重其事的点了下头,望着那张满脸泪痕的脸,他心疼地伸出手想帮老人擦掉眼泪,但她却扭过头,自己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水蓝色手帕,擦掉了那些水渍,随后她仰起头,好像从未哭过般有力地说道:“我要出镜,举着我的证件举报。”
随云舒诧异地擡起头,大老板冲他眨了下眼睛,他又不敢置信地看向坤哥,坤哥点了下头,道:“你来之前李奶奶就说了,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自己出镜。”
“可是这样您可能会遭到网暴啊!”随云舒焦急的喊道。
老人淡淡笑道:“孩子,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怕什么呢?几句言语能有那些落在济之和你身上的拳头疼?”
“那不一样!言语暴力也是暴力,它的威力并不比动手弱,每一词每一句,都能把空气毒化,变成一把无形却有质的匕首,划在您心上。”
“那正好,让我也感受一下济之曾经感受到的痛苦。”
“可是我担心您······”
“孩子,”老人拍了拍随云舒的手,“这些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唯一怕的是以后见到济之,他问我世上为什么没有人帮他讨公道,他问我为什么不帮助他的小伙伴,问我人既然生来就是受苦,为什么还要成为人。”
她的眼中迸出一道光,随云舒明白了,但静默良久后才拍了拍老人的手,无声而郑重的应下了。
老人拿出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不太麻利的点开社交媒体,递给随云舒:“看,这是手机店的小伙子帮我开通的账号,到时候我用自己的账号,不给你们添麻烦。”
随云舒鼻头一酸,问道:“您特意买了一部智能机吗?”
“对啊。”老人笑盈盈的退出软件,随云舒看见她的手机桌面异常干净,除了自带软件,手动下载的就。
“李奶奶还是自己找来的。”坤哥补充道。
“什么?”随云舒没懂,什么叫自己找来的?
“李奶奶不是我们寻来的,是自己来的。”大老板说道。
一旁的温良都震惊了,忍不住开口问道:“奶奶,您怎么找来的?”一个至今还在用老年机的孤寡老人,是如何在得知随云舒被诬陷后去买了智能手机,又如何学会刷社交网站获取信息,又如何查找到随云舒所属经纪公司,一个人收拾好所有东西找到公司的,他简直不敢想象。
相对于年轻人的惊讶,老人反倒比较平静,道:“我坐公交车来的,转了三趟,地铁我怕倒不明白。”
“不是,我是说这整件事情。”温良边说边在半空划了个圈,他不知道如何清晰的表述自己的意思,急得直冒汗。
但是老人听懂了,她笑道:“别着急孩子,我讲给你听。我老邻居的孙女是云舒的粉丝,视频传到网上后,她们几个小姑娘作业都不写了,三天两头的凑在一起开小会,有一次让我碰见了,她们就给我看了那个视频,我立刻就认出了那是济之,另一位就是济之在日记中提到的小伙伴。我想着我不能坐以待毙,十几年前我没救下我的孙子,十几年后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重蹈覆辙,所以我就问了姑娘们你的情况,然后去买了一部新的智能手机,请店员帮我注册了一个账号,还请她写下了来你们公司的路线,就这么找来了。”
大老板解下一枚纽扣,起身给老人的保温杯中续上了热水,老人说了声谢谢,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有智能机,就是不会用,而且款式有点老了,我怕用不了,就去买了个新的。”
老人边说边摩挲着手机崭新的外壳:“不怪你们年轻人都爱玩,真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