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隐藏人物(四) (3/5)
他就这么自己把自己哄骗上了这条路,那时候父母劝告他什么来着?他早就忘记了,或者说一律没听进去,陷进自己织就的美梦中不能自拔。父母找来了乔姐,乔姐先是给他找了几个老师,全方位的从基础练习,而后就是扔到老戏骨和名导演身边去磨炼,他也真是踩了狗屎运,出道第一部电影,在各位前辈的调教下,演得还真是像模像样,拿了个奖。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也觉得世风日下,连他个半路出家的和尚都能吹嘘自己精通少林七十二艺了。
事情就这样失了控。他一举成名,离着自己设想的道路愈来愈远,乔姐一招鲜吃遍天,也不着急让他演男主角,他继续在老戏骨的庇护下丰满着羽翼,直到各方面时机都成熟了,才给他接了《秋水剪瞳》,也得益于得当的营销,他火速蹿升至一线。此时再回头看自己的起点和规划的路线,早就湮灭在鲜花和掌声中了。
他开心过一段时间,谁会不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呢?那一双双迷离的、只看向他的眼睛;那一封封用情至深的书信;那一次次真金白银的打投······都堆砌成高高的塔楼,把他架在了天上。待他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无路可退,曾经的爱变成了煨着剧毒的甜汤,香甜四溢,喝一口就死无葬身之地。
没办法。他知道自己是个演技混子,骗骗粉丝还行,骗骗专业人士,那是痴人说梦,他爱着粉丝,他又厌着粉丝,他进退两难。
再回头看自己入行的动机,简直幼稚的可笑。他贪得无厌,名与利,钱与才,自由与爱情,样样都想要,样样都沾边,样样都落空。
裤子被他手心出的汗濡湿了一小块,潮潮的,像是梅雨季晒不干的衣服,垂落下来的头发黏在眼前,挡着他的视线,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地上有一块骨头,应该是他刚才吃饭不小心掉下去的,他怕他家里的狗吃掉,赶紧俯身捡起来,直到把骨头扔进垃圾桶,他才想到他家的狗早就过世了,就在他进娱乐圈的那一年,就在他拍摄那部拿奖电影的期间。
滋啦滋啦——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细细密密的,隐隐约约的,像是可乐的气泡在成串的爆裂,又像是他的心被裁纸刀小心的划开,他二十几年的人生,有没有哪一样,是单单靠自己的能力做到的?
好像没有。
所有事情都有个别人修筑的基地,他再在上面盖华美的房子。不是自己打得地基,终究不牢靠。奈何他又是个自以为是的温室花朵,不够努力还清高,就这样陷入了死循环,他自己死还不够,他竟然还想把乔姐拉进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路苍烟想。
路妈妈看着儿子陷入沉思,怕他再钻进死活同,问道:“想明白了?”
路苍烟依然摇摇头,但他终于敢擡起眼,直视父母:“说实话,我还是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路妈妈锐利的眼睛迎着他的目光,没做任何思考的说道:“我不想给你任何建议,时代不一样了,我们的思考模式也不一样。但是苍烟,你要明确一点,你比别人多着许多的幸运,你有选择,很多人都没有,至于是浑浑噩噩的过一生,还是无拘无束的过一生,都看你怎么想。你不必为生活而蝇营狗茍,或许你也不需要太成功的事业,但无论是何种选择,你都不要给任何人造成伤害,别拖任何人的后腿。”
她抚摸着自己保养得当的手笑了笑:“你拥有许多人争取都争取不来的东西,既然不喜欢就放手,别站着茅坑不拉屎。”
“妈妈!”路苍烟怪叫道。他知道妈妈说得是那些不是靠他自己试戏得来的机会。
“苍烟,靠幸运是走不长久的,即便爸爸妈妈能给你赚下万贯家财,可也保不齐哪天就化为灰烬,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我们迟早有一天会死去一样。我们不是逼着你自立,而是想要你学会未雨绸缪。”她抓起老路的手,一起忧心忡忡地看向路苍烟。“时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路苍烟的鼻子酸了。有多久没好好看过爸妈了?半个月?半年?两年?还是从未?因为演戏,他总是观察模仿各种各样的人物和动物,但他仔细检索记忆,自己好像从未长时间的观望过父母。人们总是忽略身边习以为常的人和事儿,以为天长地久不是痴心妄想,却忘了一呼一吸间,时间飞了过去,爸妈也变老了一秒。老路的两鬓已经斑白,落下的灯光拢在他漆黑的头发上,却发出沉闷的光,原来那是染发膏的死色,假的东西永远发不出真实东西的华彩;路妈妈的眼角斜飞着细纹,曾经饱满的脸颊不知从何时起凹陷了,像是慢慢脱水的苹果,更重要的是眼神,被风霜浸染过的,深沉宁静的眼神。
路妈妈察觉到他的心思,自己反倒先涌出泪水,抽了张纸按在眼前,瓮声瓮气的说道:“行了,吃完饭就滚蛋吧,我跟你爸要过二人世界了。”
路苍烟坐着没动弹,哽咽着说道:“不行,我还有很多疑问没解决呢,譬如说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办?”
他妈妈破涕为笑,把纸巾团成一成作势要打他:“我们只负责提出疑问,办法嘛,得你自己想,你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需要人喂饭呢?”她起身走来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而后揪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扔出了家门。“要紧的只有一条,别伤害别人,保护好自己。”
这怎么可能做到呢?路苍烟的问题被咣当一声关在了门外。他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的呆,温馨的亲子时间就这样梦幻的结束了?他爸妈也不请他吃个饭后甜点唠唠八卦啥的?他们都不好奇的嘛?路苍烟装着满肚子的疑问,回到了车上。
夜色拥抱上来 ,他沉在黑暗里,所有的问题都像是浮在游泳池里的塑料小鸭子,他得一个一个的捞起来,可是先捞哪个呢?看起来个头都是一样的大,颜色也都如出一辙,想了半天,他决定捞靠岸边最近的那一个——随云舒。
快要十点了,他今天没有演出,按照随云舒的个性,如果没什么意外,这时候应该在家里。路苍烟知道他所在的小区,但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再说保安也不可能让他进去,但他还是决定碰碰运气,万一真让他遇见了呢?
开自己的车肯定不行,如果小区门口有狗仔,那就又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于是被扫地出门半个小时后的路苍烟,像小偷似的摸进了家,桌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屋里隐隐流动着大提琴的声音,可能是爸妈在某个屋子里跳舞,他借着音乐的掩护摸进衣帽间,给自己选了台还算低调的车。到随云舒家小区门口后,才先斩后奏的给老路发了条消息通知他。
呆到十二点半,他看见随云舒一个人缓缓地从路口走来,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像是刚购物回来,没有一点明星的自觉。路苍烟搓了搓脸,温热的脸颊烘着他的手心,这他妈鲜活的人气儿啊!
他刚想下车去找他聊聊,一打眼就看见对面车道上停着一辆车,他直觉车内是狗仔。他不知道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到这里的,或许早在他来之前,狗仔就已经蛰伏在这了,是他没注意到而已。他按下自己快要冲破堤坝的磅礴思念,眼睁睁看着随云舒走进小区,身影逐渐的缩小,直至消失。像是从手里滑脱的鱼,拥有后又失去,他感觉自己再一次失去了随云舒。
他马上给庄逍遥发去一条消息:“能帮我联系到随云舒吗?”
隔着大半个地球,庄逍遥不可能及时回复他,他从午夜等到破晓,庄逍遥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说:“我想跟他道个歉,见面聊一聊。”
庄逍遥:“大兄弟,你想一出是一出的老毛病又犯了是吧。”
路苍烟深觉狼来了的游戏有害健康,不能常玩,回道:“我认真的,没开玩笑,求你了,帮帮我,让我跟他见一面。”
除了插科打诨的时候,他很少正儿八经地用到“求”这个字眼,他这个人一向心比天高,看来这次应该是真有难言之隐,庄逍遥回道:“我刚落地,现在去找你,咱俩从长计议,贸然找人家肯定不同意,骗来诚意又不够是不是。”
路苍烟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哥哥,我在随云舒家小区门口呢。”
庄逍遥跟吃了个苍蝇似的噎了一下:“怎么?明星不当了转行当狗仔?大兄弟,你门路挺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