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兹山鱼谱(二) (3/3)
随云舒白了他一眼:“只客观的讲故事,不提出任何口号和任何价值观判断,一切思想层面的东西都留给观众。你怕我和丛疏两个人会倾注太多私人情感,对吧?”
路苍烟没回话。咖啡煮好了,他一个箭步冲到咖啡旁,随云舒笑道:“你刚才要是抱着头,就形象演绎抱头鼠窜这个成语了。”路苍烟夸张地笑了两声。
随云舒扣下手机:“你说得对,现在很多片子,都打着社会热点的旗帜,喊喊口号,调动起观众的情绪,引发一阵讨论,而后像水过筛子一样地结束了,我不想做这样的作品。我和丛疏两个人确实会陷在对方的情绪中,从而做出比较私人化的创作,这样就背离了我的初衷,那我回头找简单聊聊。”
路苍烟偷偷舒了口气,端着咖啡坐到他跟前,眼巴巴看着随云舒开始喝咖啡,他把下巴抵在桌面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随云舒拿开杯子,一眼就看见一个三角脑袋,眼睛占了半张脸,像骷髅似的,吓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他在桌下狠狠踹了路苍烟一脚:“你有病啊?还有什么事啊?”
路苍烟嘶嘶倒吸着气,噘着嘴大声说道:“还能有什么事啊,你也不能天天跟简单开会啊,那不还是有大把时间吗?剩下的时间我们出去玩吧,不环球旅行了,就去别的国家走一走行不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随云舒也不好再拒绝了,他也舍不得再拒绝了。路苍烟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眉毛鼻子都挤到了一起,像是几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虽然有些怪异,但是可爱的紧。尤其是眼睛里卧着一汪水,粼粼的,亮亮的,让他无端想起水下细碎的云母,他心软了,道:“行行行,那你安排吧,我都听你的。”
“Yeah~”路苍烟振臂欢呼。
当天下午,三个人就开了场视频会议,简单对于能做这样的创作非常兴奋,表示即便最后打了水漂,但在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赌局中,他也是赢家。于是整个七月,随云舒都在写他和李济之的回忆录,以供简单参考。路苍烟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乔姐,他决定等剧本出炉后,再做下一步打算。但如简单所言,这是一场豪赌,在一个只逐利的市场环境中,现实题材很可能吃力不讨好,尤其是跟乔姐跑了几次饭局后,更能明白其中的难处。可看着没什么希望也埋头苦干的随云舒和简单,他改了主意,作为一名拥有千万粉丝的明星,他不能只理想主义的给创作者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他还要扛起这个粉丝量级所应有的社会责任感。
八月到来,随云舒的回忆录终于写完,他把自己受到伤害后的心路历程巨细靡遗地写了出来,经常写到痛哭流涕。路苍烟一边心疼他,一边加紧定制旅行计划。在随云舒合上电脑,终于解放的那一刻,便火速订了票。
随云舒迷迷糊糊道:“去哪玩?”
路苍烟神秘一笑:“跟着我走就行。”
于是俩人踏上了飞往阿根廷的飞机。
他们先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呆了几天,去了著名的五月广场。玫瑰宫前,贝尔格拉诺将军的雕像气势雄浑,强健有力的马腿仿佛能一脚踏破时空,重塑时代。随云舒望着他久久的出着神,不知不觉,内心也澎湃起来,仿佛在这一瞬间,他得到了异国他乡陌生人的鼓励——他的选择毋庸置疑。沿着五月广场向西走,拥有绿色穹顶的国会大厦映入眼帘,大厦尖顶直指蓝天,大有一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气势,路苍烟知道这是他自己牵强附会的解读,但却是他心里忽然冒出的,唯一的一个念头。大厦前矗立着一座底部雄踞着四只雄鹰的纪念碑,碑顶上站立着一名脚踏毒蛇的女人,纪念碑中部两侧也各有一个女人塑像,两个人不懂这碑的象征意义,但依然被雕塑宏伟的气势所震慑,默默垂下眼泪。在这一刻,路苍烟忽然懂了老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艺术能唤醒人类普遍的情感。
随后两个人去了安葬着圣马丁将军遗体的BA主教堂,教堂外部和其他建筑相比略逊一筹,但内部却让初次踏入教堂的两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十二根高大的罗马柱让人望而生叹,罗马柱上方是等腰三角形构成的人字形屋脊,墙面上雕刻着圣经传说,栩栩如生,似要从墙体中挣脱而出。巴洛克风格的雕塑和祭台装饰更是让两人目不暇给,流连忘返,出了教堂后大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缓了好半天,两人直奔著名咖啡厅Cafe tortoni。路苍烟学生时代对这里很是向往,听老路说,这里曾是文艺界巨擘群集之地,甚至爱因斯坦都光临过。俩人一边欣赏着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和木制墙壁上的装饰画,一边喝着咖啡,静静体验着不同的文化。在逛了BA地标方尖碑后才打道回府。
其后几天俩人打卡了国家历史博物馆、博卡区的彩色房子,去波特诺剧场看了探戈舞表演,又在San telmo集市上买了几个可爱的小玩意。
之后俩人转战伊瓜苏瀑布。伊瓜苏的意思是“伟大的水”,从酒店的观景台往外望,河流像被蛋糕刀抹匀了般平滑,但行至一半,局势陡变,利刃裁掉前路,变成绝壁,河水不可倒流,只得以一种粉身碎骨的精神,千军万马的飞流直下。在底部张起一顶氤氤水雾的纱帐,像是一朵坠落的云。
随云舒有点怕水,二人便没有乘游艇,而是选择先步行至最近的一侧瀑布游玩,瀑布地处原始森林,绿林幽幽,风清水明,大有一种空翠湿人衣之感。在山下,俩人搭上了小火车,走过一段长长的人工桥后,终于看见了大瀑布,即使离得很远,水花依然溅湿了衣服。在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人类何其渺小,路苍烟牵紧随云舒,只觉得世事如瀑布水流般奔腾不息,他唯一能抓住的,唯有身边这个人。随云舒与有荣焉,在飞水形成的彩虹下,情不自禁地吻住了他。
水在泄,风在飘,别人在欢笑,只有他们两个,在静静地接吻。好像能把时间定住。
离开伊瓜苏,二人来到这次旅途的终点站——乌斯怀亚。乌斯怀亚号称“世界的尽头”。说是世界的尽头其实有些夸张,但路苍烟喜欢这个称呼,他固执地认为,只要和随云舒一起来到世界的尽头,也能和他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尽头”不是个好词,通常代表结束,由盛转衰 ,可他觉得只要和随云舒在一起,风雨同舟,总能闯过。
八月的乌斯怀亚温度较低,连绵的群山半裹着雪衣,他们的酒店比海滨高了四五十米左右,在大落地窗前,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港湾。到的那天天气不太好,小镇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是涂了一层金属涂层般冷寂幽暗,山上的道道雪痕,仿佛是山被割破流出的血,路苍烟无端的想起李济之,总觉得这个场景可以用于电影中。
因为订去南极的票已经来不及,路苍烟只安排了两人在镇上的行程。小镇不大,两人先在镇上随便逛了逛,去阿根廷邮局给庄逍遥和柯一梦买了两套阿根廷世界杯夺冠邮票纪念套装,随后在比格尔海峡巡游,打卡了“世界尽头的灯塔”,看了海鸟、海狮和企鹅。最后去了火地岛国家公园,在世界尽头邮局,俩人分别给对方写了一张明信片,内容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对方剽窃似的。路苍烟觉得从尽头回溯的明信片代表了希望,随云舒却觉得是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后,希望也在路上。
处在世界尽头的邮局,却是他们徒步的起点。从这里出发,到达Alakush,全程不到9公里,顾及到随云舒的腰伤,俩人走得比较慢,用了差不多五个小时。一半是碧空湖水,一半是树影幢幢,随云舒的眼睛如飞鸟一般,梭巡在这美景中,一路上话都没说几句,好像整个人被浸在了里面一般,把路苍烟憋得只得腹诽。但看着随云舒畅快的神色,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回程的飞机上,路苍烟问道:“下个月有空的话还出来吗?”
随云舒斩钉截铁地回道:“必须出来。”他从来没出国玩过,虽然以前跟着老师出国比过赛,但通常是几个人一起,走马观花地随便逛一逛,流水账般什么感觉都没有。在国内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学生时代没时间,毕了业就懒了,更何况没有人陪他,他便有点怕。不是处在陌生环境的怕,而是怕自己的一腔热情只能独自吞咽,灼得他更能体会到孤独的苦。
人们常说,恋人结婚前要一起旅行一次,才能最终确定对方是不是自己的良人。随云舒出门前倒是着实担心过一阵,他生怕俩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在途中闹得不欢而散,或是心生隔阂,他太珍视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了,所以变得胆小如鼠,一点风吹草动都心寒肝颤。在旅行开始时,他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路苍烟的行为举止,但异国他乡的美景很快就让他忘记了那些矫饰,情绪放松了,心防卸下了,他发现随着旅行的深入,他和路苍烟的心也贴得更近了。
他上了瘾。不单是美景使他上瘾,还有二人之间愈发的亲密和默契也使他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