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兹山鱼谱(四) (2/4)
“不能停!”大老板断喝道,他捏着随云舒的膝盖,五指像是钳子一样恨不得抠进他血肉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她是不能爱你,你再忍一忍,等到了灵堂就真相大白了。”
随云舒拂开他的手,同时甩开路苍烟,他的耳边轰轰响着,像是在伊瓜苏瀑布的边上,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觉得自己脏,那血管里流得不是血,是捆绑住一个女人的绳索,是害死两代人的毒药。那种久违的,想用痛来麻痹自己的念头死灰复燃,他觉得他这种人,不配得到爱。
他本就是原罪。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晕了过去。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灵堂后的休息室里,身上清清爽爽的,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诶,云舒醒了!”路妈妈朝外喊道,“你要不要喝水?还是想吃东西?”
随云舒没理她,焦急地撑着身子要起来,眼神也在这空间里四处寻觅,路妈妈赶紧扶起他,道:“苍烟守了你一晚上,刚才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我就过来替他一会,别担心啊孩子。”
随云舒放下心来,路苍烟没离开他,他的世界的圆心还在。精神一放松,身体自然而然也跟着软了,他想躺回去,手臂一动弹,才发现路妈妈还在扶着他,他尴尬地顿时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但路妈妈却像没事人似的,给他擦了擦头上的虚汗,道:“你想再躺一会?”
他慌乱地点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一开口就是一句道歉:“阿姨,我,我······对不起您。”
“唉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路妈妈捧起他的脸,细细打量着他,从额头到嘴角,一寸一寸的,眼圈也一点一点地红了,“真像,真像。”
“你这孩子,真是苦了你了。”她一把将随云舒搂入怀里,抚着他的后脑,呜呜咽咽地说道。
随云舒的脑子一片空白,像,他跟谁像?跟那个禽兽像?还是跟那个可怜的女人像?他的胃又开始造起反来,明明什么也没吃,却依然顶得他想吐。他又想要消失了,他巴不得自己从来没存在过,林云平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
他茫然地推开路妈妈,踉踉跄跄地往窗边走去。屋子里太暗了,唯有从狭小的窗中射进来的一束光是亮的,从黑里伸出无数双的手,争先恐后地扒在他身上,他一步一顿,再不快点,他就要被拖进黑暗里了,他得走进光里,他要融化。
“云舒!你干什么!”
他被猛地拽倒在地,腰上的旧伤像是被划着的火柴一样,嘶得疼了一下,有人挡住了那唯一的光,捧着他的脸颊,似乎在大叫着什么。
他试图推开碍事的人,但那人却如山一样岿然不动,他的汗濡湿了衣衫,像蒸了个桑拿似的又热又懵,脑子涨涨的,马上要爆炸。一滴、两滴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眨了眨眼,那水滴便从他的睫毛上滑落,恍惚像是他的泪,那水滴在他的脸颊上凿出了一道痕,使得他整张脸像火烧一样疼起来,他沾了一点残痕放进嘴里舔了舔,果然是泪。
可是他没哭啊,是谁在哭呢?
他不解其意地歪了歪头,挡在眼前的人的背后忽然绽开了两道光,给那人描上了一层白边,像玉,水润润,冰冰凉的。他摸了上去,果然又滑又凉,但总有什么东西摩着他的指肚,像春天冒头的小草,毛渣渣的——
毛渣渣的。
他的深潭一样的心底立即涌出一个名字,路苍烟。
路苍烟。
他像被救上岸的溺水的人一样,开始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空气奔涌进肺里,使得他仿佛是大堵车的汽鸣一样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喉咙辣辣的,烧得他的眼睛又炙又痛,大火把周遭都扭曲了,但在这群魔乱舞中,他看清了路苍烟。只有路苍烟。
他抓住了他,劫后余生一般,用两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脖子,他只有抱着他,才能感受到这虚无的世界是真实的,他才感受到他是真实的。
路苍烟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任由随云舒锁着自己,双手揽住他的背,轻轻地拍着。随云舒又瘦了,想到这,他就心疼他,这命运多舛的人,明明还不到三十岁啊。他埋进随云舒的肩窝,难以自抑地又流下泪来。
随云舒被落在颈间的泪刺醒了,渐渐地恢复了神志。他感受到了疼,感受到了热,感受到了累,感受到了明亮的光。他慢慢松开几乎要固化的胳膊,看着路苍烟花猫一样的脸,又心疼又好笑地胡乱抹着:“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
路苍烟破涕为笑:“睁眼说瞎话。”他也抹了下随云舒的脸蛋,“你自己看,这不是泪是什么。”指肚上,水滴晶莹透彻,泛着华光。
随云舒愣住了,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也哭了。
“行了吧祖宗们,又哭又笑的,赶紧起来收拾一下吃点东西,然后谈正事吧。”后赶来的大老板双眼也泛着可疑的红。
老路和坤哥扶起两个快要长在地上的人,路妈妈一巴掌呼上了随云舒的后脑,吼道:“你要干什么!轻生啊!多大点事啊就轻生!长这么大不容易!你何必为了那种人惩罚自己!傻不傻啊你!”
“哎呀妈!”路苍烟刚要开口劝妈妈,不想也被雨露均沾地赏了一掌,“妈什么妈!就知道叫妈!没断奶啊你!你也是的,从小就是他哭你也哭,没点章程!”
路苍烟和随云舒皆是一惊:“从小?”
“哎呀行了行了,”老路推着两个人的后背往前走,“先去洗漱吃饭,天大的事也得把自己收拾地体体面面的,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对对,老路说得对。”路苍烟附和着,拉过随云舒,快步往洗手间走去。
几个大人围坐在餐桌边上,硬生生盯着随云舒一口一口地吃饭。国外的菜又咸又干,随云舒边吃边喝水,也不知道最后是吃饱的还是喝饱的。路苍烟不忍他再受此折磨,抢过他的筷子,抱怨道:“哎呀行了行了别吃了,这破玩意比猪食还难吃,少糟践你的胃了吧。”
路妈妈翻了个白眼:“人家云舒都没说什么呢,你瞎掺和什么?”
“不是,妈!饭难吃还能逼着人吃啊!你们几个在这一坐,跟审犯人似的,云舒刚放下筷子,那边坤哥就说,哎呀吃饱了吗?再吃点吧,你让他咋说!咋说!”路苍烟嚷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