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沈渊赴死 (1/3)
沈渊赴死
月亮移到了头顶。营地里安静下来了。篝火还亮着,但火势已经弱下去,烧了整晚的木柴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沉下去了。那口黑锅歪在灶台上,锅底粘着半锅已经凉透了的粥,苍蝇在上面爬,爬得很慢,像是也被夜雾浸透了翅膀。
大部分的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帐篷里面黑着,靠外面的那几个也在打盹。翻译靠着一棵树坐着,怀里抱着枪,头歪在一边,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头目也睡了。他坐在白天坐的那棵大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手搭在膝盖上,头垂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那个年轻人没有睡。他端枪站在离陆昭十几步远的地方,面朝河的方向。但后半夜他也撑不住了,枪从肩上放下来,靠着肩膀杵在地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擡起来,又往下栽。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次擡起来只能撑几秒就又垂下去了。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但已经松开了,枪管歪向一边,对着河面,河水在月光下流。
陆昭被绑在树上,手脚早就失去了知觉。绳子勒得太紧了,几乎把她的身体嵌进了树干里。她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把胸腔往外撑,撑开一点缝隙,让空气挤进去。呼气的时候绳子收得更紧,像一只手攥着她的肺,一点一点往死里攥。
她每隔一会儿就用力攥一下拳头,让血液往手指末端挤一挤,怕时间长了手废了。右手还能动,左手已经完全麻了,五根手指像五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已经发紫了,指甲盖下面有淤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绳子勒的。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有感觉就好,有感觉就说明还没废。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已经是后半夜了,营地里的光影在变,那些帐篷的影子在缩短又拉长,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日晷。她在数。数月光移动的速度,数灶火暗下去的次数,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擡起头往上看。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枝叶很密,月光照不进去,是一团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头顶上方的枝叶里,沈渊像一只云豹一样蜷在那里。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沈渊蹲在树冠里,一动不动。她的身体贴着一根粗壮的横枝,双脚踩在下面的分枝上,一只手抓着头顶的细枝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握着砍刀。她浑身都是灰,从下午躲到现在,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从她的位置往下看,整个营地尽收眼底。头目坐在树下,翻译靠着树桩,年轻人在河边站岗,其他人分布在帐篷里、篝火旁、笼子边。她数了三遍,十一个人,八把枪。
她在等。
等月亮再移一点,等火再暗一点,等那几个还醒着的人眼睛闭上,等头目的呼吸再沉一点,沉到叫不醒的程度。
月亮缓缓移动着。灶火暗下去,暗到只剩炭火的红光,那点光不够照亮营地,只能让帐篷的影子更浓、更重、更黑。头目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贴着胸口,呼吸声从均匀变得粗重,又从粗重变得像死了一样,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呼噜声,像一台旧发动机在空转。
年轻人靠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枪从肩膀上滑下去,横在膝盖上。他已经站不住了,从站着变成靠着,从靠着变成了坐着,从坐着变成了歪在石头上,头一歪,终于彻底睡过去了。
翻译的嘴半张着,口水不流了,干了,在嘴角留下一道白色的印痕。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里滑出来,垂在身侧,像两根挂在树枝上风干了的藤蔓,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断。
其他人更不用说。帐篷里的打呼声此起彼伏,有的尖锐,有的沉闷,像在开一场没人听的音乐会。笼子里的动物也不动了。
沈渊从树冠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从树枝上移开,手从细枝上松开,整个人的重量转移到双手抓住的横枝上,然后松开一只手,往下放,抓住下一根树枝,再放,再抓。像一只夜行动物从高处降落,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根手指都稳稳地抓住她需要抓住的东西。
她落在地上,脚掌先着地,膝盖微曲,身体前倾,然后直起来。整个过程没有声音。
砍刀紧紧握在手里。
她的目标是头目。从树冠到头目坐着的那棵大树有二十几步,她的脚步是无声的,每一步都这样,每一步都稳得像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经过了一个帐篷门口。里面的人在打呼,很响。沈渊从他门口走过去,他没有醒。帐篷门帘被风吹了一下,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双穿着袜子的脚。
第十五步,她踩到了一根细枝。那根细枝很小,藏在落叶下面,眼睛看不到,她看不到,但她感觉到了。脚掌落下去的瞬间,细枝在落叶下面发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因为落叶垫在下面,声音被吸收了大部分。只有一个可能听到它的人,头目。但是头目在打呼,呼吸声粗重,持续,没有任何中断的迹象。他没有听到。
第十八步,她已经离头目不到五步远了,能看到他额头上的疤痕,能看到他嘴角干裂的皮。他的呼吸还是那样,一下,一下,一下。
第二十步,她站在他面前。举起砍刀。
头目的眼睛是闭着的。
沈渊看着他的脸。这个男人下令杀了阿陆。他让人用铁钉穿过阿陆的爪子和腿,把阿陆钉在树上。他让手下在雨林里屠杀那些不值钱的动物,杀完了扔在那里,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让他的手下抓住陆昭,把她当诱饵,等她来送死。
她来了。
砍刀猛地落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头目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映着沈渊的脸,那是一张全是灰和血的脸,眼睛是冷的,像结冰的河面。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气管已经被切断,气从喉咙的断裂处冲出来,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水泡破裂的声音。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动脉被切断之后血压把血推向空中,形成一道弧线,扬出一米多远,溅在树干上、溅在沈渊脸上。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去,腿还伸着,他歪在地上,腿抽搐了两下,像一只被割断了喉管的鸡,神经还在反射,身体已经死了。
沈渊把砍刀从颈骨里拔出来。刀口卡在脊椎上,拔了一下没拔动,第二下拔出来了,骨头和刀口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她把砍刀握在手里,转过身。
营地里的人醒了。
第一声喊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但声音把整个营地炸开了。帐篷里冲出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抓起枪就朝她射击。第一枪是那个翻译开的,他靠在树桩上被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沈渊身后的树干上,木屑飞溅,其中一片从她耳边擦过去,耳朵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耳垂往下滴。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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