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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2017(七)祭祖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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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不正是一个真实完整的人吗?如今,她对自己一直被哥哥隐瞒的身世有了大概的了解,只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与他挑明。然而,哥哥身上似乎还有更深的秘密。他对内县人、外县人的那种刻骨仇恨,从何而来?昨天从袁景成那里,她大概了解了他对内县的仇恨,她能理解,毕竟亲人的离去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伤痛的。可是对外县呢?他们在外县来来往往多次,接触过那么多外县人,她从未见哥哥表现出詹星姐所说的那种蔑视。尽管她知道哥哥喜怒不形于色,仅有的几次发怒她也能理解,但真的有人能一直伪装下去吗?

这一切都需要她向哥哥求证,可该怎么开口呢?直接问肯定不行,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最后她只能寄托于来日方长,他总会说的。

正如周行一所料,舅姥爷的后事放在家里等到初三下葬。一月末的东桥,气温徘徊在零度左右,这样一来,还省下了一笔租用冰柜的费用。一家四口之中,只有周行一的妈妈需要在大年初三晚上去一趟。所以,当周行一载着一家人回到乡下奶奶家时,一家人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沉默。

在后备箱旁接过哥哥一家递过来的东西时,石兰明显感觉到装祭祀用品的袋子比去年重了许多,再看看他们抱着的鞭炮,也比去年多了不少。她满心疑惑,如果这些是为三天后的葬礼准备的,为何现在就搬下来呢?到时候又要再搬上车。看着他们默契地一言不发,静静地往家走,她也不好意思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在这个家里,她早已学会了生存之道:沉默是金,有事他们自然会叫她,虽然通常没什么好事。

依照习俗,在享用中午的团圆饭之前,需要祭祀祖先。这时,她瞧见他们把祭祀用品分成了五份。“走吧。”周行一转头看向一旁默默不语的石兰,轻声说道。

“啊?”石兰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心中满是疑惑: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茫然地望着哥哥。

这是要做什么呢?她完全不理解他们此刻的举动。难道……她忐忑不安地看向他,想要寻求答案。只见周行一指着旁边剩余的祭祀物品,说道:“那两份你拿着,赶紧走吧,不然赶不上十二点回来吃饭了。”

“哦。”事已至此,石兰也找不到推诿的借口,只好依他所言,拿起那两个黑色袋子,跟在一行人后面。他们穿过公路,越过沟渠,擡眼望向山体上方,密密麻麻全是修建好的坟墓。周行一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让身后的父亲等人先走。石兰一脸懵懂地走到他身旁,正欲开口询问,周行一却先说道:“你从里面拿出三副大地红和三大串冲天炮。”说着,他斜过身子,方便石兰从他背着的背篓里拿东西。

直到拿出周行一吩咐的物品,石兰依旧一脸茫然,搞不清楚哥哥要做什么。周行一见石兰拿完,便让她站在原地别动,等自己祭祀完回来。

石兰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完全摸不着头脑。她直直地站在路口,看着周行一往那片墓地走去,然后在一处墓前停了下来。不久,鞭炮声响起,烟雾随之升腾、蔓延。几分钟后,四周也陆续传来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近交织。石兰望向旁边的山,有人正在那里祭祀;回头看向身后,宽阔的江水对岸,升起了多处迷雾,紧接着,烟花从迷雾中冲天而起,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环顾四周,到处都

是祭祀祖先的场景,只有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这儿,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传来周行一的声音:“别发呆了,咱们走吧!”

是他的声音。石兰回过头,才发现周行一不知何时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她看到只有周行一一人,其他人还在山上说着什么,顺便整理东西。“他们呢?怎么不等他们一起下来?”石兰问道。

“等他们做什么?把东西都放进来,然后跟我走。”周行一指着地上的鞭炮说道。

石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不经意间望向哥哥他们祭祀的地方,发现那边的人正往这边看,嘴里还说着什么。

他们走进树林,由于多年无人涉足,林子里满是灌木丛和杂草,举步维艰。不过,这里有一条清晰的小路,仅容一人通过。路两旁半枯萎的黄荆枝丫和横七竖八的杂草表明,这条路前几天刚有人修整过。

石兰这才想起,前两天下午哥哥拿着柴刀和锄头问自己去不去转转,当时自己身体不舒服没去,原来是来这里了啊。

他们沿着小路在树林中往山上走了许久,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绕过一处突出的山体,一片开阔之地展现在眼前,几十座大小不一的坟墓分布其中,被周围的树林环绕着。大多数坟墓只是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有的土包前立着一块石碑,但上面的字历经岁月侵蚀,早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最上面的几座坟墓比其他的豪华许多,全是用石材修建的。其中两座墓碑上的字还能依稀辨认出几个,这两座也明显比其他用石材修建的更为奢华。

显然,这两座坟墓的主人在这几十座墓中地位较高。周行一指着最上面最大的那座墓说:“这是周家以前出过的一个贡生,显字辈,叫周显民。后来在湖北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告老还乡后就葬在这里。旁边是他的儿子,只考中了秀才,但在当时也很不错了。咱们周家祖上三兄弟来到西桥后,两三百年好像就出了这两个有功名的人,其他人似乎碌碌无为,白白耗费了时光。”

听着哥哥的自嘲,石兰只能宽慰他到:“哥,你不也考上大学了吗?”

“考个普通大学而已,又不是清华、北大那样的名校,没什么用。毕业后还不是天天熬夜打工,挣点辛苦钱。”周行一苦笑着说。

石兰看着眼前的哥哥,突然发现他的发间不知何时添了一根白发。她揉了揉眼睛,趁着哥哥指挥自己在这座坟前放下黄纸转身的间隙,仔细看了看他的头发,真的有一根白发。顿时,石兰只觉鼻子一酸,颤抖着问道:“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周行一以为她是第一次祭祀这里的先祖,所以有些不知所措,便蹲下身子,用打火机点燃黄纸,然后指着林子深处说:“你去那边折几根带枝桠的黄荆回来,我们把剩下的坟飘挂完。”

等石兰回来时,周行一已经在两座坟前摆好了鞭炮和烟花炮。他接过石兰递来的棍子,将做好的纸灯笼和坟飘逐一放好,又指挥石兰将它们插到坟头。

最后,石兰回到周行一身边,把袋子里剩下的冥币、黄纸等在祖先坟前全部烧完。看着地上的香烛在寒风中微弱地燃烧着,可能不久就会自行熄灭。趁着这个间隙,周行一让石兰到每一座坟前叩拜。等她再次回来时,周行一已经走到放置在坟边的鞭炮旁,示意石兰站到一旁,然后点燃了鞭炮,往后退了几步,在鞭炮声中又点燃了烟花。

刹那间,刺耳的鞭炮声、刺鼻的火药味和白色的烟雾弥漫在这片被树林环绕的墓地。

一切终于结束了,他们回到满是碎屑的坟前,在尚未完全消散的刺鼻火药味中,等待蜡烛燃尽。毕竟这里是林区,不能掉以轻心。石兰看着地上还有一点未烧完、正冒着烟的黄纸,便把它扒拉出来,用香烛重新点燃,放在一旁。很快,火势变大,黄纸很快就烧得只剩一小撮。“走吧,应该没事了。”石兰满意地说。

周行一点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的石兰泪眼婆娑,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哥哥的脑海里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为什么有时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十几分钟后,他们回到家中,家里人已等候多时。奇怪的是,今天的饭桌不像去年此时那样尴尬。虽说不上其乐融融,但显然,大家已经把石兰当作一家人了。

多年寄人篱下、饱经风雨的生活,让石兰变得十分内敛。即便面对熟悉之人的善意,她也大多会拒绝。大学宿舍的六个人中,和她关系好的只有凌立,其他人仅仅是知道名字而已。

石兰知道,他们如此热情,肯定是有目的的。果然,哥哥的妈妈最先忍不住,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石兰装作没听见,只顾往碗里夹菜。这还是在电机厂时,主管教她应对不想回答的问题的办法。

问了两次后,他们便明白了石兰的态度,彻底放弃了。毕竟,就算说服了石兰,周行一也不会同意。他们私下里已经商量好,今天是最后一次尝试。

饭后,一家人各自忙碌起来。周行一私下和石兰商量去凤凰岭看看。石兰知道他的想法,但前几天奶奶刚告诫过他们,今年山上有人遇到野猪,被咬死了。一开始,他们以为奶奶是吓唬他们,可刚刚在半山腰沿着沟渠转山时遇到了袁景成,他证实了这件事。据说,是镇子上的人闲得无聊,上山设置捕猎陷阱时,遭遇了野猪,结果被咬死了。

于是,周行一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三人跟在转山的人群后面,聊着各自的事情。石兰这才知道,袁景成准备今年国庆节在主城区举行婚礼,新娘是他大学时的女友。

“哥,你又有的忙了,国庆节要回主城区。不过你那嗓子还能唱歌吗?我看有点悬哦。”石兰调侃道。元旦节时,她就发现周行一老是嗓子疼,经常含着润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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