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第277回 “那个游方雁,已经不是过…… (2/3)
陈蝉急火攻心,就着那卷成卷的书画照着对方的脸扇去。
他那猫抓的力气,怎么打得动皮糙肉厚的老兵,此举无异于激怒了对方,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被推上高峰,不知是谁先动手,刀光冲陈蝉劈来,游府的亲兵立刻冲上去架开,两拨人乱战一团。
陈蝉矮身在地,拉了地上那位兄台一把,推他速速离去,自己则往另一头躲,一面暴露位置,引护卫亲兵缠住江州军一系,一面趁乱往巷子里缩,附近有几个眼尖的,刚闷头闷脑冲进来,就给屋顶上落下的黑影打得倒栽在地。
“跟我走!”
崔俨捉住陈蝉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
“还好你来得及时!”
“全靠你制造机会!”
两人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崔俨怕陈蝉心脏受不住,脚步渐慢,要停下来抱他背他,陈蝉往嘴里磕了一颗药,在前头拖着,跑得比他还快,倒叫他哭笑不得:“附近我都勘过了,这群江州岭南的汉子,一时半会找不来。”
全靠这些人入城后缴了城防的刀,把最熟悉建康的一群人全都给扣押了起来。
陈蝉却无法松懈,着痴了一般,红着眼,似要在这场酣畅的奔跑中把所有的气都撒出来,崔俨脸上的笑容一敛,一手揽住他的腰,挟他越过院墙,落在一户人家院子里,强行把他按倒在地:“你听我说。”
陈蝉喘着粗气。
“楼繁来了,桂阳王把他骗过来,想要用荆州的技术交换你。”
陈蝉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攀着崔俨的胳膊问:“谁来了?”
崔俨了然,道:“陆乐陵瞒着你传书荆州,就可能随时撕毁盟约,你那个结义兄弟,”他顿了顿,“那个游方雁,已经不是过去的游方雁了。”
这话戳中了陈蝉的心事,陈蝉恍惚,继而感到难以言喻的失望。
崔俨怕陈蝉不信,又继续游说:“我冒险去驿站见了楼繁一次,可惜惊动了暗卫,没能近身,但我发现来的恐怕不是那位楼大人,而是楼一,就是你从前身边跟着的那个……嘿,楼一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唯你是从,旁人的话可谓油盐不进,他不见到你不会轻易回去的!”
这也是他没有强行救人,先来寻陈蝉的原因。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陈蝉紧紧抓着崔俨的手,举目四望,墙高城深,天地茫茫,又是这建康,又是在这建康城里,他从前的知己顾芝棠骗他,囚他,害他,如今从前的结义兄弟也要骗他,囚他,害他吗?
“……我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办法接受连我的兄弟都认为我不干净,你知道么,他竟然无法理解我的所为。”
死亡的画面自陈蝉眼前闪过,那个一直抓着他衣裳的女人,那个下摆上永远洗不干净的血手印,如何都挥之不去,还有那个士兵,他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遵奉游方雁那一套默认的逻辑行事杀人,又莫名其妙被自己上峰杀死,死前绝望到无法闭上眼睛。
以上种种,都不该发生在游方雁和自己之间。
他们可是在兖州共患难过的挚友,他们一起救助被豢养被残害的乞儿,一起设计救樊超的姐姐,一起开善堂救助流民。
如果说顾芝棠的背叛是因为身份使然,那他呢?他应该是最在乎普通人的性命的人啊!
陈蝉转头看着崔俨,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从前自己看不上的人,坚定地支持他的人是从前和他在雅集上争论不休的人,这种强烈的对比,几乎颠覆了他这些年来塑造的认知,刚才的寒心刚才的愤怒,都因为强撑着的那口气散去,而逐渐显露出来。
“……咳咳……咳咳咳。”
陈蝉接连咳嗽,咳得心口剧痛,咳得双肺震颤,也要拽着崔俨的手臂,断断续续说话:
“我相信,我全都相信!你知道我在宫中目睹了什么吗?楚国历经二战,连续两载所收税赋,不是修葺宫室,便是尽充军资,以至国储告匮,陆乐陵南来,入主建康后,要恢复生产,要犒赏三军,处处都需要用钱,度支艰难,他抢百姓的钱粮,百姓室如悬磬,他便从当官那里抢,要他们拿钱来赎官,又放纵手下卖爵鬻官。”
崔俨默然听着。
“天下藩镇不服管束后,建康财政主要来自江左附近郡县的田租户调,其中侨民编户占据多数,但江淮在接二连三的战争后,土地毁损,人口流失严重,全仰赖市税以及关津税,但天下商贾,三吴要占一半,会稽王主政后,几乎扼住了金钱命脉,富庶的兖州和徐州又遭北国洗劫一空,一时半会拿不回来,就指着扬州。”
“司徒五百万钱可入,三品上俸禄二千石的官员,还需缴纳修治宫室的钱,至多时可到二千万(注),交不起的人自戕的比比皆是,这等风气不是陆乐陵来时才有,陆攸甚至陆无为在位时,便已见端倪,所以才会有陆乐陵当年入京,指望着从樗蒲中赢钱,来完成任务一说,只不过那时旨在献纳,也没有如今的肆无忌惮。”
崔俨伸手替他顺了顺气,又顺势将他虚揽在怀里,陈蝉深吸了口气,迅速平复心情:“别耽搁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剩下的……”他后知后觉想起崔俨刚才话中提到自己露了踪迹,立时焦急地关心:“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又发作了?还是你又受伤了?”
崔俨欲言又止。
陈蝉把他推进一条暗巷,见左右无人,紧追不舍:“以你的武功,要劫走楼一还不容易,你的性格绝不会愿意两头跑来浪费时间,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崔俨按住他的手,只能告诉他:“我确实受了点皮外伤,但不打紧,先离开这里再说,我会想办法去救楼一。”
陈蝉想看看他腹部的贯穿伤,但教他拦了下来,非常时期,他没有理由坚持,只能和崔俨往安全的地方去,走至城西,上到大路,两人才发现城中四处都在查人,两人对视一眼,心说难道自己被劫走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