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余波 (2/3)
虽然依旧虚弱,咳嗽也未全好,后背的伤口愈合缓慢,心口的闷痛时隐时现,但至少,那骇人的毒性被牢牢压制住了,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不再苍白得吓人。每日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沈雪行几乎将紫宸殿当成了寝宫和御书房。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召见重臣,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暖阁,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守着沈观殊。奏折堆积如山,他处理得极快,手腕铁血,将李岩倒台后引发的朝堂震荡迅速平息,又将北境、东南、西南各处军政要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沈观殊起初还会在他批阅奏折时,强打精神看上几眼,偶尔会在他询问时,低声提出一两点建议。但沈雪行很快发现了他的勉强,便不再让他费神,只让他安心养着。
更多的时候,沈观殊只是静静躺着,看着沈雪行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专注地批阅奏章,或与前来禀报的赵匡、玄鸢低声议事。晨光或烛火,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张年轻却已初具帝王威严的脸上,时而凝重,时而冷厉,时而又会因看到某些好消息而微微舒展眉头。
这样的沈雪行,是沈观殊从未见过的。不是那个在梅林中沉默孤寂的少年,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初露锋芒却依旧青涩的靖北王,也不是那个在生死关头如同修罗般疯狂的帝王。而是一个真正沉稳、果决、掌控着帝国脉搏的君主。
沈观殊看着,心中五味杂陈。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失落。仿佛那个曾经需要他指引、需要他保护的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足以撑起这片天空的参天大树,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了。
但每当沈雪行处理完一段公务,总会立刻回到榻边,握住他的手,或是低声询问他的感受,或是说些朝中的趣闻,或是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陪着他。那眼神中的关切与依赖,却又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在沈雪行心中,他始终是那个特殊的存在。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一个不再追问当年旧事,一个不再将愧疚与责任挂在嘴边。过往的恩怨纠葛,仿佛被那一场生死劫难暂时封存。他们只是守着这暖阁一隅的宁静,一个养伤,一个理政,偶尔目光交汇,便是一个无需言语的安然。
直到五日后,一个消息打破了这份暂时的平静。
玄鸢深夜入宫,带来了关于“阎王愁”来源的初步调查结果,以及一个令人震惊的推断。
“陛下,昭烈帝。”玄鸢单膝跪在暖阁内,声音带着一贯的冰冷,却多了几分凝重,“经查,那‘阎王愁’的炼制手法,与五十年前被朝廷剿灭的西南‘五毒教’遗留下来的残卷记载,有七成相似。而五毒教覆灭后,其内核秘术和部分余孽,据传流入了南疆‘巫蛊门’。”
“南疆巫蛊门?”沈雪行眉头一皱。南疆地处偏远,民风彪悍,巫蛊之术盛行,向来与中原朝廷若即若离。他们怎么会卷入此事?还提供了如此珍贵的毒药给北狄?
“是。”玄鸢点头,“更可疑的是,臣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近两年,有数批打着‘药材’、‘山货’名义的商队,从南疆进入大胤,最终……大多与成王生前的几处产业,有过间接或直接的联系。而其中一批商队,曾在王崇倒台前数月,秘密进入过京城,货物交割的地点之一,就是……已被查封的永昌货栈。”
成王!王崇!南疆!阎王愁!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串联了起来。
沈观殊靠坐在榻上,听到这里,脸色也凝重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所以,提供‘阎王愁’的,很可能是南疆巫蛊门。而他们与北狄、与成王余党、甚至与王崇,早有勾结。此次刺杀,不仅是北狄的计划,很可能……是多方势力联手,目标不止是京城混乱,更是……要朕的命,以及陛下离京后,朝堂彻底失控。”
沈雪行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没想到,背后牵扯的势力,竟然如此复杂。北狄、西域、南疆、成王余党、王崇旧部……这是一张何等庞大的网!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沈雪行冷声问。
“搅乱大胤,趁乱牟利,甚至……瓜分疆土。”沈观殊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北狄要幽云,西域或许觊觎河西,南疆……恐怕是想脱离朝廷掌控,甚至反客为主。而成王余党和王崇旧部,则是想借外力,重新掌权,或至少保全自身。”
好一个一石多鸟的毒计!若沈观殊身死,沈雪行方寸大乱,朝堂分裂,边关必然震动。届时北狄、西域、南疆再同时发难,大胤危矣!
“好,很好。”沈雪行怒极反笑,那笑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都把朕的大胤,当成砧板上的肉了。既然如此,朕就让他们知道,这块肉,是有毒的,会崩掉他们的牙!”
他看向玄鸢:“继续查!给朕查清楚,南疆巫蛊门此次参与的具体人物,他们在大胤还有哪些据点,与朝中哪些人还有联系!还有,那个刺客首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玄鸢领命,又补充道,“另外,赵匡将军那边,在清查京城据点时,发现了些东西。在城西一处被捣毁的北狄暗桩密室中,找到了这个。”
她双手呈上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令牌。
沈雪行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上面的符文扭曲诡异,他并不认识,但令牌中央,刻着一个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一只缠绕在骷髅头上的双头毒蛇。
“这是……巫蛊门的‘圣蛇令’?”沈观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昭烈帝认得此物?”玄鸢问。
“曾在宫内秘藏的前朝杂记中看到过类似记载。据说是南疆巫蛊门中身份极高者持有的信物,见此令如见门主。”沈观殊缓缓道,目光落在那令牌上,若有所思,“如此重要的东西,竟会出现在北狄的暗桩密室……看来,他们之间的联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或者说,此次行动,巫蛊门派出了身份不低的人物亲自坐镇指挥。”
沈雪行握着那枚冰冷的“圣蛇令”,眼中杀意翻涌。南疆巫蛊门……看来,是时候,敲打敲打这些躲在深山老林里、却将手伸得太长的魑魅魍魉了。
“陛下,”沈观殊忽然再次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雪行,“南疆之事,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解决。”
“嗯?”沈雪行看向他。
“南疆地处偏远,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朝廷大军难以深入。且其民风彪悍,笃信巫蛊,若强行征伐,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劳民伤财,后患无穷。”沈观殊缓缓道,虽然身体虚弱,但条理清晰,思路分明,“他们此次与北狄勾结,无非是想借北狄之势,摆脱朝廷控制,甚至获取更多利益。既然如此,我们或许可以……分化瓦解,以夷制夷。”
“以夷制夷?”沈雪行挑眉。
“南疆并非铁板一块。巫蛊门虽势大,但也并非没有对手。据臣所知,南疆还有‘黑苗’、‘白彜’等大部落,与巫蛊门素有龃龉。朝廷或许可以暗中接触这些部落,许以重利,扶持他们对抗巫蛊门。同时,对南疆各部,明面上可稍作怀柔,减免部分赋税,开放边市,允许其子弟入京求学、为官。如此一来,既能削弱巫蛊门,又能将南疆各部,逐渐纳入朝廷掌控之中。至少,让他们无暇,也不敢再与北狄等外敌勾结,祸乱中原。”
沈观殊的声音不高,却条分缕析,将一场可能劳师动众、伤亡惨重的边患,化为一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政治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