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沉疴 (2/2)
九月,秋意渐浓。
沈观殊的高热,在持续月余的拉锯战后,终于开始有了缓慢、反复、但确实可见的消退趋势。他不再整日呓语,昏迷的时间变长了,清醒的间隙,虽然短暂且意识模糊,但已能对简单的呼唤,做出极微弱的回应,比如眼睫的颤动,或手指几不可察的蜷缩。
太医宣布,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依靠自身生命力缓慢修复的“将养期”。余毒被“阎王愁”和无数珍稀药材勉强压制,外伤愈合良好,但心脉和内腑的损伤,非人力可以速愈,只能“以待天时”,依靠顶级药材温养,静待机能自愈。
沈雪行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他依旧没有离开行宫,也没有放松对太医的监管。
这日,他接到奏报,北狄国内因大汗死、主力覆灭,果然爆发内乱,数王争位,互相攻伐,暂时无力南顾。西域诸国见大胤虽经大战却迅速稳住局面,且展现出强硬姿态,已纷纷遣使,意图重修旧好,纳贡称臣。南疆“黑苗”部落传来密信,表示愿配合朝廷,除掉“毒叟”,只求开放边市,准许其部族子弟入京学习礼乐。
大局,已定。
沈雪行坐在行宫偏殿,看着手中这份汇总了天下大势的奏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提笔,在关于南疆事务的奏章上,批下“依议,着玄鸢与兵部密筹,事成之后,许其所求,厚赏”的字样。
然后,他放下笔,看向窗外那株开始落叶的梧桐,对候在一旁的萧破虏道:
“太原之围已解,北狄内乱,边患暂平。朕要回京。”
萧破虏抱拳:“陛下,昭烈帝……”
“他需静养,不宜长途颠簸。但也不能久留太原。”沈雪行站起身,目光沉静,“传旨,命工部即刻修缮、加固京畿至太原驰道,沿途设驿站、备良马、供医药。五日后,朕与昭烈帝,启程回銮。”
“五日后?”萧破虏一怔,这距离上次定下的“三个月后立后”之期,已不足两月。
“嗯。”沈雪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需在京中,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看向萧破虏,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你与赵匡、韩铮,分兵镇守北境、西陲,确保无忧。其余事宜,朕回京自会处置。至于昭烈帝……”
他看向医帐方向,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重重帷幔,看到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朕要他在冬至之前,必须坐得起身。太医院的俸禄、前程,皆系于此。”
“臣,遵旨!”
沈雪行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偏殿,再次回到了那间弥漫着药香与死亡气息的寝殿。他坐回榻边那张熟悉的椅子,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沈观殊微凉的手。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握着,仿佛握着整个江山的基石,握着此生唯一的归处。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发出萧瑟的轻响。
而一场关乎帝国最高权力、礼法与人伦、爱情与野心的终极风暴,正随着回銮的队伍,悄然逼近那座巍峨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