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2/3)
康年想了想,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恨吗?恨的,恨到十一岁那年她在心里诅咒了那个人一千遍一万遍。但后来她长大了,慢慢知道恨一个人太累了,累到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不是原谅了,是算了。
“算了,”康年说,“恨他也不会让姐姐回来。”
刘世华站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康年的头按到自己肩上。这个姿势和昨晚在沙发上刚好相反,昨晚是康年靠着刘世华,今晚是刘世华靠着康年?不对,昨晚是刘世华靠在康年肩上睡着的?需要核对一下。不,第七章结尾是刘世华靠在康年肩上,第八章开头是康年被刘世华靠着睡了一夜。现在第十章,是刘世华把康年的头按到自己肩上,所以她搂着康年。这没问题。她搂着康年的肩膀,下巴抵在康年的头顶,像搂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被好好保护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吧?”刘世华问。
康年摇了摇头。她确实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大学室友不知道,公司的同事不知道,连她妈妈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心里,藏了十二年,藏到那些东西都生了锈、发了霉、变了质,但她还是不愿意拿出来,因为她不知道拿出来之后往哪里放。
现在她知道了。拿出来之后可以放在刘世华的手里,那只手不大,但很稳,像是能接住任何东西。
“我也不会跟别人说的,”刘世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轻而坚定,“你跟我说的话,只有我知道。”
康年闭上眼睛,感受到刘世华的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梳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她觉得心里的那层冰开始裂了,不是那种突然碎成千万片的裂,是那种缓慢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龟裂,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细纹,虽然还没有完全碎开,但水已经开始从裂缝里渗出来了。
那天晚上刘世华又留康年在她房间睡了,这一次不是康年陪她,是她陪康年。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侧着身面对面躺着,膝盖碰着膝盖,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刘世华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康年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很深的森林里,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路,但她不需要选,因为有一条路已经自己出现在她脚下了。
“康年。”
“嗯。”
“我喜欢你。”
这是刘世华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不是因为什么场合,不是因为什么仪式,只是因为在今晚的这个时刻,在这张逼仄的小床上,在康年终于愿意把心里的冰撬开一条缝之后,她觉得这三个字必须说出来,不说就会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团再也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浆糊。
康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三个字在她舌尖上转了很多圈,像是水烧开之前那些细小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但就是到不了表面。她想说,她真的想说,但她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一样,那些字到了喉咙口就被卡住了。
刘世华看懂了她的挣扎,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唇。
“不用说了,我知道。”
康年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十二年了,从十一岁到二十三岁,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眼眶。妈妈哭的时候她不哭,爸爸沉默的时候她不哭,姐姐的葬礼上她不哭,被裁员的时候她不哭,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时候她不哭。她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坏掉了,像一台被淘汰的机器,再也生产不出那种叫眼泪的东西。
但刘世华说“不用说了,我知道”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像是有人在那台坏掉的机器上狠狠敲了一下,机器突然开始运转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但它就是在转。
她没有哭出来,但眼泪已经蓄在了眼眶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瞳孔前面挂了一层水帘。刘世华伸手,用拇指轻轻拭去了她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湿意,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文物,怕用力了会碎。
“康年,你不用一直撑着,”刘世华说,声音轻得像枕边风,“你可以哭,可以脆弱,可以不那么好。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康年眨了眨眼,那层水帘消失了,眼泪被挤了回去,没有落下来。她还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学会,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在刘世华面前放声大哭,把十二年的眼泪一次流个干净。
不是今天,但也许快了吧。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床头灯一直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康年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刘世华看着她的睡脸,伸出手指,悬空描摹了一下她的眉眼,从眉头到眉尾,从内眼角到外眼角,从鼻梁到鼻尖,从人中到嘴唇。她的手指没有碰到康年的皮肤,但康年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那种近乎触摸的温度。
刘世华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了黑暗。她摸到了康年的手,握住了,康年在睡梦中回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她把康年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度,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康年是被刘世华的闹钟吵醒的。刘世华今天要去试岗第二天,闹钟定在七点,响了三遍她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掉。康年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里煮面,听到闹钟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刘世华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球。
“迟到了。”康年说。
刘世华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不晚,但她还是飞快地跳下床,冲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了五分钟,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整个人从“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变成了“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虽然还有点皱,但至少能见人了。
康年把面端上来,今天煮的是阳春面,清汤,加了一点猪油和葱花,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刘世华坐下来吃了一口,面滑溜溜的,汤头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起这么早?”刘世华含混地问,嘴里还叼着面条。
“睡不着。”
康年没有说睡不着的原因。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姐姐了。梦里的康静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站在一条河的对岸,朝康年招手,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康年听不到,因为河水的声音太大了。她想过河,但河里没有桥,没有船,连可以踩的石头都没有,她站在岸边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康静就笑了,那种笑不是“你快过来”的笑,是“没关系你不用过来”的笑。
康年在梦里哭了。不是醒着的时候那种忍着不掉的哭,是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变成了花,白色的花,和康静裙子一样的白色。
然后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