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莫伊莱(九) (4/5)
途凝蛰今夜第一次笑出来,是发自肺腑的开心:“那再好不过了,我办个永久会员。”
闻人晏枭也被哄开心了,紧张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两个人都自在不少:“前几天的事我跟你道歉,两次,真的不是有意撇下你,也没有说他比你更重要的意思。”
途凝蛰从不说自己是好人,他才不会笑脸盈盈地回答: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都过去了。
他更喜欢在对方意识到犯了错误后,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不开心,以此坐实对方的过分。就比如现在,是个撬开闻人晏枭嘴巴的好机会。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和我讲讲你们之间的事吧,不想讲的可以省略,我听个大概就行。”他擡眼,眼神无比玩味,还带着些强迫,“否则你要我怎么相信,在你心里我更重要这个说法?”
他擡了擡眉,像是催促。
那倒也是,没什么不能说的,迟早都要抖出来的。闻人晏枭心道。
“我们是初三认识的,那时候他转学到我们班,性格活泼,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我从小不怎么爱说话,身边知心的朋友也就只有陈凛珩和江咏念,所以,来了个转学生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们不熟。不过,你应该也猜得出来,他们那些小太阳就喜欢融化冰块,他总是来问我难题,不厌其烦地给我送零食,跑操、值日、打球都要跟着我。刚开始我觉得很烦,因为我们八竿子打不着,他喜欢文科我喜欢理科,他喜欢太阳我喜欢月亮,他喜欢吵闹我喜欢冷清,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但人心都是能捂热的,我也不是什么无情无欲的学习机器,渐渐的,我会和他分享自己的生活,会主动去找他聊天,会期待第二天的见面。”
“我生下来就喜欢男生,所以我清楚,自己这是喜欢上他了。上天可能挺想让我幸福的,三月吧,我们就互通心意在一起了,他跟我说,他早就喜欢上我了,这么久以来的打扰都是蓄谋已久。”
途凝蛰挑眉:“早恋?”
闻人晏枭冷笑一声,沉吟道:“嗯,现在想想确实不好,但那会儿情窦初开,谁会在乎这些呢?”
“嗯,正常,学校里早恋的多了去了。”
“谈恋爱要花很多钱,爱情说得再好听,都是需要靠金钱维持的。白升之那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和我提愿望,昨天说学校门口那家蛋糕做得特别好吃,今天说他家附近的酒酿特别好喝,明天就说周末要和我出去玩。我没有觉得他势利眼,谁不想喜欢的人送自己点好东西呢,对吧?提点要求很正常,我是他男朋友,我应该尽量满足。但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那时候公司挺困难的,我不想和妈妈要钱,更不想撒谎骗她。恰巧那会儿陈凛珩叔叔有个工厂缺人手,我就问我能不能去,日结两百。”
闻人晏枭垂眸思考良久,下定决心似的,才道:“厂里没有空调,只有挂在塑料棚上的老旧风扇,吱呀吱呀地吹。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广州这地方你知道的,三月就艳阳高照,湿透的衣服黏在背上,很不好受。坐在那里八个小时,我只有矿泉水能喝,要戴着脏兮兮的手套去拧螺丝,用锤子不停地敲零件。当时临近体育中考,是我体力最旺盛的时候,你应该也理解,但都那个身体素质了,踏出工厂我还是觉得很累,手臂提不起来,沾床就可以睡。”
“可我快要中考了,学习总不能落下吧,所以回到家即使再困,我都不允许自己睡,得先把作业写完,关灯大概是凌晨五点。洗完热水澡躺在凉席上特别舒服,闭上眼就昏睡过去了。后来我学明白了,八个小时,我可以戴着耳机背语文古诗文,可以听英语录音练口语,还可以开着下载好的网课听,自己在脑袋里幻想电路图。所以,我那年的成绩并没有掉下来,反而越来越好。至于拿到的两百块,一部分留着第二天出去玩,一部分买零食带回学校给白升之,剩下的我就存起来,或者给我哥带回学校用。”
听完这些谈不上幸福的经历,途凝蛰似乎共情了几天前的闻人晏枭,也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开口了。
过去,就如同他自己所言,像三月的广州,潮湿闷热。回南天席卷所有人,地板和玻璃上的水珠阻碍着人们顺意地生活。
人多的地方地板都是乌漆墨黑的,遍地黑脚印,活像泥印,根本拖不干净,看着就糟心。
呼吸着窗外湿而沉闷的空气,人们总是在心里祈祷:回南天快些离开吧。
当它如愿离开,这座城市迎来的便是四月的梅雨季。那段日子,裤脚总是湿哒哒的,取下挂在晾衣架上的衣服,会发现它们都携着前几日的潮湿,摸着润润的,心里是万般无奈。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轻了很多,显然没了先前仗势欺人的理直气壮:“这不是爱。真的爱你的话,不会在那种关键节点分你的心,更不会无所顾忌地提那么多要求,生怕你累不死。”
按道理来说,他作为还没上位的新人,要做的是让白升之在闻人晏枭心里留块儿好的地,自己再费尽心思把人给挤出去。
但途凝蛰不按常理出牌,他不会顾及他们是前男友得给面子,也懒得替白升之立美好白月光的人设,他连三年前的闻人晏枭都想骂,幸亏忍住了。
“我知道,但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因为真心喜欢白升之,也明白他是富家少爷吃不得苦,所以我愿意自己多付出些,好让他觉得我有在重视他,不至于让他身边的人都看不起我。后来,陈凛珩和江咏念知道了这件事,陈凛珩气得要命,在暴雨里跑了个一千米,我就坐在看台上盯他,结果两个人一起被体育老师骂,骂我们快要体考了还不安分。那天班主任罚我俩值日,他把江咏念也给拉上了,扫了个地我们就跑了,现在想想还挺中二。”说到欢快的地方,闻人晏枭眼神都温柔下来,悠悠地说,似乎是在怀念,“再后来,我们四个中考都很顺利,上了同所高中。那个暑假,我赚到了很多个两百块,我总是想,又能和白升之出去很多次了。只不过后来出了些意外,我们分手了,是原则性问题,不可能再复合。不过利益使然,我和他现在不得不保持联系,所以你放心,不可能旧情复燃的……我知道和前任保持联系这件事很膈应,对不起,我会处理好,你再给我点时间。”
途凝蛰想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喜不喜欢他,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有什么利益,我也不在乎你还要和他联系多久。
我在乎,无数日夜里你是否幸福。
我在乎,这些日子你心里是否有我。
或者说,我在乎自己是否能带给你快乐,以至于让你淡忘这段被雾霾笼罩的人生。
这些才是我该做的。
跟我走吧,小时,我能给你幸福。
我能让你忘却那个燥热的夏季,我能做柠檬为你的生活带来些许凉意,拥有这些,不需要你付出代价。没有工厂,没有风扇,没有零件,没有苦难。如果非要等量交换,那就用你那双独特的眼睛,把我的模样牢牢刻在心上。
“酒酿和甜品,也是为了他吧?”
闻人晏枭无可置疑。
“曾经是……”他点点头,靠近途凝蛰,戳了戳对方的胸口,兴许是戳在了他的纹身上。
途凝蛰哑然,特想把自己失控了的心跳给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