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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美狄亚(七)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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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不等途凝蛰答应她就关门上锁了,也不知道在里面是真的在睡觉还是在偷偷地哭。

途嘉晴最后的话,途凝蛰没有告诉闻人晏枭,他希望后者未来能亲耳听到。

月影稀疏,漆黑的树影显出无穷尽的萧条。

闻人晏枭握紧途凝蛰的手,忍不住开口:“很多事我和谁都不能说,压在心里那么久实在难受,还好我现在有了你,我……”

不知想到什么,他蓦地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途凝蛰当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微微弯下腰亲在他嘴角:“没关系,不要觉得说这些是在传递坏情绪,也不要觉得说这些会给我造成负担。不说的话会憋坏的,相信我,全都告诉我吧。”

他的引导着实让人暖心,闻人晏枭感觉心里一股热流涌过,放低音量说道:“少管所和监狱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就是在里面要学习也要考试,最讨厌的政治也要学。待在里面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身边没有说得上话的人,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每分每秒都在被人监视,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自己叫每当这串数字出现,我都要有力地喊声‘到’。在里面只有把成绩考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才有可能减刑。所以判的时候说是三年,我运气好减了六个月,去年七月出来的。”

“里面有着形形色色的人,有像我这样一时冲动的小孩,也有天生下来就是恶魔的人,即使在少管所里面被管束,他们也压制不住自己欺负人的心。在狱警看不到地方,霸凌会有,排挤会有,殴打会有,而且比在学校里的更加残忍……是没有原因的,单纯看你不顺眼。在里面的日子真的超级漫长,我只想好好活着,所以那些小团体我能躲就躲,能忽视就忽视,有时候吃点委屈也没关系,不被伤害就行。”

“身处这么压抑的环境,我竟然感受到了难得的平静,因为只要我不张嘴,就没人知道有关我的事。不会有人在背后对我评头论足,不会有人毫不避讳地对我指点,更不会有人费尽心思拿我作业丢水池里……我前面四年经历的所有痛苦,在牢笼里都化为了灰烬。有时候实在待得难受,我就想这些东西来安慰自己,安慰着安慰着,睡着了,那个晚上就再不会感到后悔,醒来也全部忘记了。”

“牢房里有扇窗户,离地很高,它正对着我的床位,每天晚上我躺着就能看到外面的天。有时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有时候是像阴天大海那样的深蓝,有时候天上还有几颗星星闪烁,只是它们很微小,得我眯起眼睛仔细看才能发现。天上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拿来当做慰藉,唯独看不到月亮。月光月影月色,什么都没有,满月弯月峨眉月都成了地理书上虚无的名词。”

“我在里面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写日记,有天烧迷糊了,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对我说,把想要得到的一切写在日记本上,最终都能实现。我知道大抵是我的身体机能在反抗,潜意识想把我救回来,所以尽管很傻,但为了过得不无聊,我还是照做了。起初我在里面谁也不见,只觉得丢脸,也不敢面对,后来想开了,反正见不见都改变不了我人生毁于一旦的事实,因此不论是家人还是朋友,又或者是白升之,我都见了。见到他们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触,是真的没有,不开心也不伤心,不想笑也不想哭,我只是羡慕……羡慕他们可以有所选择,羡慕他们的人生不用为别人牺牲。”

“我活下去的希望,是在见到白升之之后产生的。我见不得他过得幸福,见不得自己过得屈辱,我要死也得死在成功报仇之后。”

其实在无数个以秒为单位的时刻里,途凝蛰能迅速捕捉到到他身上透出的不成熟,说幼稚也不是说矜持也不是,让人感到复杂。

他在压抑自己稚嫩的心。

分明也才十九岁,本该是肆意妄为到不顾全世界眼光的年纪。

比起他装得成功的淡然,途凝蛰更愿意相信:闻人晏枭本就是没长大的孩子。

他愿意陪这个孩子重塑三观,他也愿意教这个孩子如何正确面对不堪的生活。

但更多时候,闻人晏枭靠自己就能明白这些道理。无论有没有途凝蛰,有没有这场冬日的救赎,他都能靠自己将穷途末路踏成康庄大道。

他有这样做的毅力,也有这样做的能力。

就像不久前,梦醒时分,闻人晏枭自己说的那样:

他和途凝蛰这样的人,在复仇的路上倒下,便是无名之辈。倘若大仇得报,你我皆是蛰枭,夜幕低垂时总能划破死寂,旭日东升至此重获新生。

途凝蛰知道,闻人晏枭不甘做无名之辈。

“后来我在日记本开篇写:希望以后的日子,我爱的人事事顺遂,爱我的人平安喜乐。再之后,日记本里都是一些很黑暗很中二的东西,现在看着很可笑,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完全就是活下去的药剂。里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控诉自己受到的伤害,对,我就是要这样伤害自己让自己脱敏,我要让自己做梦都忘不掉身上的疤痕心里的创伤……只有这样,痛苦才能在我体内持久地循环,我才会想活下去,日后也不至于见到白升之就袒露弱点甚至惧怕得再度跪下……虽说重逢之后我跪的次数求的次数也不少,不过和四年前不同,现在的我起码是挺着腰杆的。”

闻人晏枭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做出妥协的只能是自己,装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就行了吗?

可能是他太心软了吧,但凡心再硬些,都不会任由自己的前途如春水流去。

因为知道不幸福这颗糖果是什么味道,他把糖罐里所有的糖都替换了,包装还是那个包装,价格还是那个价格,味道却截然不同了。

所有人都能从糖罐里拿取甜蜜的滋味,只有他,在阴沟暗壑里默默尝着一颗又一颗泛苦的糖。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拿取的是痛苦,天真以为不幸福就是这般滋味,可他们从未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其实是他赐予的无尽灯。

他深知苦海无涯,逃避月亮更甚难挨。

“我小的时候很讨厌烟酒味,那时还在心里警告自己千万不能碰,但这两样都是在刚出来就染上的,甚至没碰多少天就都戒不掉了,驾照、纹身、穿孔也都是出来就做了。四年过去,我唯一不变的地方就是做事总急吼吼的,多等几秒钟都不行,就好像……生怕自己哪天意外死了,十九年的人生,过得连句遗憾都说不出口。”

两人并肩漫步到假山处,假山前的池塘因为树叶屏蔽了月光由此黑得不见底,有几处水波荡漾,兴许是底下的清道夫在游动。

闻人晏枭牵紧途凝蛰的手,把他带到窄小的石桥上,石桥不平坦,每级台阶高度不同。

他站在最高处,比途凝蛰高出差不多半个头。

“这些年,自由和时间成为我最重要的东西。出来之后我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不论被多少人爱着都填不成我的□□。人死了,心也跟着死了,活得没滋没味的。我总是下意识用时间去衡量身边一切事物的价值,没有意义的事情甚至不愿意开始,归根到底是不想浪费时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四年前不是这样的,我也常常在想,为什么赎罪三年可以把我改造得这么成功?简直不像曾经的闻人晏枭,感觉自己被明显地割裂成了两个时期。”

他垂下头弯下腰,把脸埋进途凝蛰肩窝里,倾听动人的心跳声,感受葡萄柚前调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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