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1/4)
第五章
盛夏的夜幕彻底落下来之后,拙政园的热意才算真正散尽。
白天盘踞在苏州城里的燥热,被傍晚接连不断的晚风一点点吹散,湖面上来回浮动的水汽漫上岸边,带着荷叶独有的清爽凉意,贴在皮肤上,舒服得让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园林里灯火稀疏,没有商业街的喧闹霓虹,只有沿着回廊挂着的仿古小灯,一盏一盏暖黄微光,安静落在青石地面、老树枝桠和静静的荷塘上,衬得整片园子温柔又静谧。
游客早就全部离园,四下听不到人声嘈杂,只剩风吹荷叶的簌簌轻响,还有远处流水绕过假山的细微动静。偌大一座古园,仿佛只余下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暮色深处,独享这一整晚的清凉与安宁。
荷风亭旁有一方长条青石凉凳,是旧时造园留下来的老对象。常年被风吹雨淋、日月浸润,石面打磨得光滑温润,白日被湖水凉风浸着,到了夜里格外冰凉解暑。
孟鸳走得略微乏了,便顺势在石凳上坐下。
青石凉意通过薄薄衣料传过来,瞬间抚平了身上残留的闷热和连日排练积攒的疲惫。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后背微微靠着身后的石柱,目光随意落在不远处的荷塘夜色里。
夜色下的荷花和白日截然不同。
晚霞褪去,夜色朦胧,满池花叶沉在淡淡的黑影里,轮廓温柔柔和。偶尔一阵晚风掠过,大片荷叶轻轻起伏晃动,细碎的水光在微弱灯火里一闪一闪,安静又治愈。白天开得热烈张扬的荷花,此刻敛尽了盛放的明艳,在夜色里多了几分安静温婉的气质。
魏懿跟着他一并坐下,位置离得不远不近,分寸刚好。
他依旧是那一身简单干净的衣着,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稳清冷。行医多年的习惯刻在骨子里,身姿端正平和,即便随意纳凉静坐,也没有半分散漫松弛,周身气质干净内敛,安静坐在一旁,不吵不闹,却让人莫名觉得安稳踏实。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谁都没有刻意找话。
经历过方才荷亭边的一番心里话,彼此之间那层淡淡的隔阂与生疏彻底消散了。此刻的沉默,不是尴尬拘谨,而是松弛自在、无需刻意掩饰的坦然。晚风不停吹来荷香,清淡绵长,笼罩在两人四周,夜色温柔,氛围恬淡,让人心里格外平静。
孟鸳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魏懿。
相处越久,他心里的疑惑就越明显。
魏懿是西医,常年待在医院诊室,日日面对仪器、病历和病患,生活严谨规律、理性克制,和戏曲这种古典温柔、婉转细腻的传统艺术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孟鸳的印象里,大多数从事西医行业的人,生活节奏快,思维理性直接,平日里的兴趣爱好也大多偏向简约现代,很少有人会静下心来欣赏节奏缓慢、唱腔婉转、意境古典的昆曲。
可魏懿不一样。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孟鸳总能隐约察觉到,魏懿对昆曲、对苏州老戏台、对这些旧时代的东西,莫名很熟悉。
别人听他唱戏,大多只能听出好听、婉转、动人,听不懂唱腔里的韵味,分不清板式节奏,更体会不出戏文里的意境留白。每次他和旁人聊起戏班旧事、老戏规矩、戏台典故,大部分人都听得一知半解,接不上话。
唯独魏懿不同。
他从不会刻意吹捧夸赞,却总能精准听懂孟鸳唱腔里细微的情绪起伏;他很少主动聊戏,可只要孟鸳提起戏台旧事、老戏名段、旧时梨园规矩,他总能稳稳接住话题,谈吐自然,一点都不陌生。
刚刚孟鸳在亭中清唱《牡丹亭》,调子轻柔婉转,没有刻意用力,旁人听来或许只是一段好听的小曲。可魏懿全程听得格外认真沉静,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听懂了藏在戏词背后的细腻情绪,听懂了他多年唱戏的感悟与心境。
这份熟悉感,伪装不来,也绝非是临时了解就能拥有的。
孟鸳心里积攒了许久的好奇,在这样松弛安静的夜色里,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口。
他声音很轻,怕打破夜里园林的安静,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不解:“你学过戏?”
问话简单直白,却藏着他心里所有的疑惑。
魏懿闻声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垂眸,眼底漾开一抹清淡温柔的笑意。夜色落在他眉眼之间,冲淡了平日里医者的清冷严肃,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直接确认,只是语调平缓温柔,慢慢开口回答:“小时候,我爷爷经常听。”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解开了孟鸳心里大半的困惑。
原来不是天生熟悉,不是凭空了解,是年少耳濡目染,是从小听着这些曲调长大。
孟鸳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几分了然的光亮,兴致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从小到大活在梨园戏台,身边都是戏班师父、同门师兄、看戏听曲的老戏迷,早已习惯和懂戏的人聊天闲谈。只是长大后时代变化飞快,年轻一辈愿意静下心听老戏、懂老戏台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他平日里除了排练演出,几乎找不到能好好闲谈戏韵旧事的同龄人。
眼下夜色正好,晚风清凉,身边又刚好有一个懂这些旧时旧事的人,他心里自然而然生出很多倾诉欲。
“难怪你听得这么懂。” 孟鸳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恬淡,“现在年轻人很少愿意静下来听昆曲的,都觉得太慢、太旧、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