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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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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苏州的盛夏,深夜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刻。

白日缠人的湿热闷气彻底散去,晚风穿过老戏楼的雕花窗棂,慢悠悠扫进后台,带着河边青草与流水的淡凉气息,拂去了屋内一整天积攒的燥热。夜色深沉,老街家家户户灯火渐暗,整条巷子安安静静,没有行人喧闹,没有车马声响,只剩下晚风掠过枝叶的轻响,安静得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戏楼后台的暖光灯温柔亮着,光线柔和不刺眼,铺在老旧的木质妆台、实木衣柜和光洁的地板上,晕出一层温温的光晕。连日规律作息、坚持养生调理,再加上前一晚心事纾解,孟鸳这几日的状态好了太多。脸上长久不散的倦怠彻底褪去,眉眼舒展,气色温润,连说话的嗓音都比从前更清亮柔和。

今晚没有晚间排练,没有临时加练的身段功课,也没有剧场公演的安排,是难得清闲自在的一个夜晚。不用赶进度、不用抠唱腔、不用熬夜打磨身段,孟鸳吃完清淡的晚饭,遵照魏懿叮嘱的作息稍作休憩,便打算趁着这份空闲,好好整理一遍自己积攒多年的戏曲行头。

唱戏十余载,戏曲行头就是他最贴身、最珍贵的伙伴。

后台靠墙立着两扇老式实木大衣柜,是戏楼传承多年的老对象,木料厚重防潮,专门用来存放戏服与头饰。衣柜被他打理得一向干净整洁,只是平日里实在太过忙碌。白日大半时间都在练功、吊嗓、排练、彩排,每次用完戏装,只能匆匆叠好归位,没时间细细梳理打理。时间久了,各式各样的刺绣戏服、流苏配饰、珠翠头饰、长短水袖堆放在一起,难免丝线缠绕、珠串打结、流苏纠缠,积攒了不少细碎的杂乱。

趁着今夜清闲,孟鸳想把所有行头彻底整理一遍,分类收纳、细心抚平,把打结的丝线一一梳开,把散落的配饰逐一归位。

他搬来一张原木矮凳放在衣柜前,轻轻推开厚重的衣柜木门。柜门开合发出轻微的吱呀轻响,扑面而来的是绸缎料子干净的质感,混合着防虫干花的淡香,是独属于梨园戏台的清润气息。

衣柜内部分层规整,上层专门摆放珠翠头饰、步摇簪子与各类配饰,中层叠放成套的刺绣戏服,最下层收纳长短不一的真丝水袖、云肩、腰封与衬裙。满满一柜子的对象,件件都是精工细作,承载着他无数次登台的时光。

戏曲行头最是精巧,也最是娇贵麻烦。

寻常衣物不过是布料裁剪,简单易打理,可戏装截然不同。件件都是苏州手工苏绣,金线、银线、彩丝层层交织,花鸟纹样针脚细密,边角缀着细碎珠片、流苏穗子、镂空刺绣。尤其是水袖,用料是极软的真丝,轻薄通透,一碰就皱;各类头饰更是繁琐,珍珠串链、银质流苏、玉石吊坠层层相连,稍微堆放凌乱,就会死死缠绕在一起,稍用力拉扯就会断线、掉珠、扯坏刺绣丝线。

孟鸳蹲在衣柜前,慢慢将里面的对象一件件取出来,整齐摆放在一旁的宽大妆台上。

先是几套常穿的青衣戏服,月白、浅粉、黛青的绸缎料子平整柔软,衣身绣着玉兰、海棠、莲荷纹样,精致雅致。紧接着是几条长短各异的真丝水袖,雪白雪白的料子,轻薄如云,叠放久了层层挤压,边角起了褶皱,不少丝线微微缠绕。最后是一整盒的头饰配饰,珍珠步摇、玉簪银钗、细碎串珠、长款流苏满满一盒,错综复杂地交叠在一起,好几根流苏拧成一团,珠链相互缠绕,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

孟鸳坐在矮凳上,俯身耐心整理。

他常年打理这些对象,手法熟练轻柔,小心翼翼抚平戏服的褶皱,一点点理顺水袖的叠痕。可丝线实在太过细碎繁杂,缠绕的结扣又小又密,有的藏在刺绣纹路里,有的缠在流苏根部,光是徒手梳理,格外耗费耐心和时间。

他垂着眉眼,指尖轻轻撚开纠缠的丝线,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力道太重扯坏面料、崩断珠串。晚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暖光落在他柔和的侧脸上,眉眼干净温顺,一举一动都透着对待心爱之物的虔诚与认真。

刚梳理完两套戏服,正低头拆解一团缠得紧实的流苏珠串,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魏懿处理完手边的琐事,夜里无事,便如常过来戏楼陪他。他进门时放轻了脚步,怕打破后台安静的氛围,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看着少年蹲在一堆精致繁复的戏装之间,低着头一点点耐心梳理,细碎光影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温柔又认真。

看着满桌缠绕打结的丝线、流苏、珠串,魏懿心知这些戏装娇贵难打理,繁琐又磨人,孟鸳一个人收拾,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他没有出声打扰,轻轻走上前,自然地在孟鸳身侧站定,俯身看着满桌的行头。

“我来帮你。”

低沉温和的嗓音轻轻响起,温柔又稳妥。

孟鸳闻声擡头,眼里带着一点细碎的笑意,轻轻点头:“会不会太麻烦?这些东西特别乱,很难整理。”

“不麻烦。” 魏懿摇摇头,语气淡然温柔,“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收拾,你能轻松点。”

行医多年,魏懿早已养成了极致细致耐心的性子。日常问诊查体、配药整理器械,事事都需要心细手稳、轻缓有度,久而久之,他的指尖远比常人更加沉稳细腻,最擅长处理这些细碎繁琐、需要十足耐心的小事。

他顺势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刚好挨着妆台,和孟鸳并肩相对,伸手便自然接过了最杂乱的那一盒珠翠头饰。

灯光落在他修长干净的指尖上,骨节分明,手掌宽大稳妥。不同于孟鸳常年练戏、带着薄茧的指尖,魏懿的手温润干净,力道克制有度,轻柔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急着生拉硬拽,先将整盒头饰轻轻摊开,把大件的玉簪、银钗先逐一分拣出来,单独摆放,再慢慢拆解缠绕在一起的珍珠串链与流苏穗子。

对待这些娇贵的戏曲配饰,他格外小心,比自己打理医用器械还要谨慎。

寻常人遇到密密麻麻的缠绕绳结,多半会急躁拉扯,可魏懿全程从容耐心,指尖一点点撚开缠绕的丝线,顺着珠串的纹路慢慢梳理,遇到死结就用指尖轻轻挑开,力道轻柔至极,分毫不敢用力。

孟鸳坐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软软的,便继续低头整理手边的刺绣戏服和真丝水袖。

后台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轻微的动作声,布料轻响、丝线摩挲、珠串轻碰的细碎动静,伴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晚风,温柔又治愈。

两人分工默契,互不打扰,却又处处相依。孟鸳熟悉每一件戏装的材质与细节,负责抚平戏服褶皱、整理水袖版型、核对每套戏服的配饰;魏懿负责拆解打结的流苏、理顺珠串、清理细碎杂物,包揽了所有最繁琐、最磨人的琐碎杂事。

没过多久,妆台上杂乱的对象,就被两人整理出了条理。

魏懿手里正梳理一根长款珍珠流苏步摇,这只步摇做工格外精致,串串圆润小珠串联而成,尾端坠着细密的银色流苏,之前和几根短珠链死死缠在一起,结扣藏得很深。孟鸳刚刚试着解了两下没解开,怕用力过猛扯断串线,便先放在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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