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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入夏之后的苏州，一到正午就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清晨时分还带着的那点清爽晚风彻底消失不见，毒辣的太阳直直悬在头顶，日光通透刺眼，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整座古城的街巷、屋顶、青石板路上。地面被持续暴晒数个时辰，温度节节攀升，滚滚热气从地底往上翻涌，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烫，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燥热发闷。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避开正午最煎熬的酷暑。沿街的商铺大多半掩着门，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老街市集，此刻也变得安安静静，没了往日的烟火人声。盛夏的正午，燥热霸道又汹涌，硬生生把所有人都困在了阴凉的屋里，无人愿意在外多停留片刻。

唯独孟鸳和魏懿居住的这座小院，藏着整座老街最舒服的一方清凉。

院子正中央矗立着一棵百年梧桐树，树干粗壮挺拔，枝桠肆意舒展，层层叠叠的绿叶长得极为繁茂，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撑开一大片宽大厚实的树荫。百年老树根深叶茂，遮天蔽日，刚好将小院大半区域都笼罩其中，完美挡住头顶毒辣的日光。

正午最盛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只能落下星星点点的细碎光斑，落在地面轻轻晃动，完全消解了烈日的燥热。树荫底下通风极好，阵阵凉风穿叶而过，带着树叶草木独有的清新气息，驱散了周遭所有的闷热，形成了一处天然的避暑凉地。

但凡熬过苏州盛夏的人都知道，正午的凉快从来不是来自无风的室内，而是这古树浓荫下的自然清风。

经历过前几日墓园之行的情绪起伏，孟鸳心里积攒的郁结早已彻底散开，心态慢慢回归平和安稳。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遗憾与过往，在坦诚诉说、彻底和解之后，不再是困住他的枷锁，反而让他愈发珍惜当下安稳平淡的日常。

情绪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的状态也变得慵懒松弛，不再时刻紧绷着心神，不用纠结练功进度，不用惦念戏曲打磨，只安安心心享受夏日清闲。

魏懿今日依旧空闲，诊所提前交代妥当，没有预约问诊，也无需整理堆积的医案，难得彻底卸下所有事务，不用被琐事牵绊。他素来偏爱安静闲适的生活，比起外出奔波忙碌，更愿意陪着孟鸳守在小院里，慢悠悠消磨盛夏的漫长白日。

日头最毒辣的正午时分，屋内其实并不算凉快。密闭的房间积了一上午的热气，空气沉闷凝滞，哪怕开窗通风，吹进来的也是滚烫的热风，坐久了依旧让人头昏燥热，浑身不自在。

对比闷热的屋内，院中梧桐树荫下简直是绝佳秘境，清爽通透，凉风不断，舒服得让人不想挪步。

两人索性干脆搬出对象，直接在树荫底下落脚纳凉，躲开酷暑，独享这一方慵懒安静的盛夏时光。

魏懿动作稳妥细致，先从屋内搬出一张宽大的木质凉榻，稳稳摆在梧桐树最浓密的树荫中心位置，这里避开所有直射日光，通风效果最好，全天最为凉快。凉榻板面光滑微凉，是夏日专属的纳凉家具，躺在上面不闷不热，贴合肌肤格外清爽。

随后他又拿来两把小巧的竹制矮椅、一张轻便的小木桌，一一摆放整齐。孟鸳则抱着一摞柔软的薄布小垫，铺在凉榻和竹椅上，简单收拾出一片舒适又松弛的休憩小角落。

收拾妥当之后，两人彻底停下所有忙碌，放下所有心事，完完全全松弛下来，静静享受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正午的小院安静得不像话，周遭没有路人喧闹，没有邻里杂音，整座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偶尔夹杂着几声细碎的蝉鸣，不聒噪、不吵闹，反而衬得周遭愈发静谧悠然，是盛夏独有的温柔白噪音。

孟鸳先是侧身靠坐在凉榻之上，后背轻轻倚着柔软的靠垫，整个人彻底放松舒展，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练功的紧绷姿态。他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安静覆在眼下，眉眼松弛柔和，没有半点压力，温顺又慵懒。

连日来要么专注彩排、要么心绪沉敛，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彻底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的轻松时刻。不用抠身段、不用练唱腔、不用纠结任何细节，只单纯坐着吹风纳凉，身心都得到了彻底的舒缓。

魏懿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姿态松弛安稳。他随手拿起桌边一把老式蒲扇，扇面是陈旧的浅米色，质地轻薄透气，扇起来风力柔和舒缓，不会有冷风刺骨的突兀感，最适合夏日午后慢慢摇扇纳凉。

他手腕轻轻晃动，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

轻轻柔柔的风随着扇面摆动缓缓铺开，先是拂过桌面，再慢慢漫到孟鸳身上，温柔带走他周身的燥热，送来源源不断的清爽凉意。

蒲扇摇动的节奏很慢、很稳，没有急促的风声，只有轻轻的气流浮动，温柔绵长，恰到好处。不像电风扇吹出的风生硬燥热，人工摇出的风温润轻柔，吹在身上舒服熨帖，哪怕吹一下午，也不会觉得头昏乏力。

孟鸳本就有些慵懒犯困，被这徐徐凉风温柔包裹，浑身的疲惫都慢慢散开，整个人愈发松弛。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旁认真摇扇的魏懿，眼底盛满柔软的笑意，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沙哑。

“今天也太热了，还好院里有这棵梧桐树，不然正午根本待不住。”

盛夏的热和春秋的燥热完全不同，是那种闷在空气里、透不过气的湿热，黏在皮肤上迟迟散不去，让人浑身发沉、提不起精神。也只有这百年老树的浓荫，能稳稳压住盛夏的燥热，给人一方安稳清凉。

魏懿手上摇扇的动作没有停顿，目光温柔落在孟鸳身上，嗓音平和舒缓，适配午后慢悠悠的氛围。

“老树聚风遮阴，比屋里凉快太多。正午日头太烈，不用到处走动，就在这里躺着吹风，最是养人。”

行医多年，他最懂养生避暑的道理。盛夏正午切忌奔波劳累、暴晒走动，最好的消暑方式便是静心纳凉、松弛休憩，避开暑气最盛的时段，养足精神，平复心绪，避免暑气侵体、心烦气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语速都放得很慢，没有急切的话题，没有需要争抢的话语，只是顺着午后松弛的氛围，随口唠着细碎的日常。

从今日的天气，聊到苏州往年的盛夏，聊到老树一年四季的变化。

这棵百年梧桐树，扎根小院多年，历经岁岁寒暑。春日抽芽嫩绿，夏日繁茂遮阴，秋日落叶铺院，冬日枯枝藏雪，一年四季各有景致，默默陪着这座小院，也默默陪着居住在这里的人。

孟鸳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绿叶，阳光通过缝隙落在叶片上，透亮翠绿，鲜活又茂盛。他看得出神，慢慢开口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跟着爷爷生活，每到盛夏正午，也是躲在戏台后院的老树下纳凉。那时候没有风扇空调，正午练完基本功，浑身燥热出汗，唯一的解暑方式，就是坐在树下吹风歇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