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1/4)
第三十三章
盛夏的苏州,是被烈日牢牢裹住的城池。
入伏之后的日头格外毒辣,不像春日那般温温柔柔,也不似初秋那般清爽透气。每天天刚蒙蒙亮,热气就顺着街巷的青砖缝隙钻出来,等到日上三竿,整座老城便彻底浸在滚烫的暑气里。
空气是闷的,风也是热的,连巷口常年潺潺流动的河水,摸上去都带着一丝温热。街道两旁的老树枝叶长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绿叶子挤在一起,勉强撑起一片片树荫,却挡不住肆意洒落的阳光。细碎的金光通过叶隙砸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戏楼遵循老规矩,盛夏正午高温时段全员休班。日头最盛的这三四个时辰,不排戏、不彩排、也不打理行头。戏楼里的学徒和老师傅们,要么躲在厢房吹着穿堂风小憩,要么搬着竹椅坐在廊下纳凉,整个戏楼褪去了往日的锣鼓喧嚣,安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蝉鸣。
孟鸳今日无事缠身。
不用早起梳妆上妆,不用反复打磨唱腔身段,也不用对着铜镜一遍遍调整戏态。他穿了一身最简单的素白棉麻短衫,料子轻薄透气,贴在皮肤上清清爽爽,下身搭配同色系的宽松长裤,长发简单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细碎的碎发垂在额前脖颈,干净又松弛。
褪去了戏台之上的浓妆华冠、婉转戏态,素衣素颜的少年,少了几分古典戏韵的温婉惊艳,多了些市井日常的干净柔和。眉眼清浅,肤色白皙,被盛夏的热气熏得脸颊带着一点淡淡的粉,整个人看着温顺又软和。
戏楼后院的厢房里很安静,木窗大开,阵阵热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涌进来。孟鸳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扇着。扇面拂出的风也是暖的,只能稍微驱散身前的燥热,抵不住盛夏扑面而来的酷暑。
屋里的桌椅、木质陈设都被晒得温热,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闷得人提不起半点精神。孟鸳素来怕热,一到盛夏正午就容易慵懒犯困,此刻耷拉着眉眼,身形软软地靠在椅背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平日里闲暇时,他总会翻一翻戏本,琢磨几句唱腔,或是打理窗台上栽种的花草。可今天酷暑难耐,所有的闲情逸致都被热气冲散,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连擡手翻页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昏昏欲睡,快要枕着清风入眠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不同于戏楼里学徒们轻快匆忙的步伐,这脚步声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带着独有的沉稳气息,不用擡头,孟鸳也知道是谁来了。
他微微擡眼,朝着门口望过去。
魏懿今日休半日年假,不用坐诊加班,难得清闲。他依旧是一身干净简约的穿搭,浅灰色的棉质短袖衬衫,袖口平整利落,深色休闲长裤,穿搭简单大方,看着清爽又整洁。
常年坐在诊室、守在手术台前的人,身上自带一股干净清冷的气质。哪怕身处燥热的盛夏午后,周身的气息依旧沉稳温润,稍稍冲淡了周遭的闷热浮躁。
他擡手轻轻叩了两下木门,目光落在窗边慵懒休憩的少年身上,眼底带着浅淡的温柔笑意,声音清冽好听,适配这夏日午后的静谧氛围:“在发呆?”
孟鸳立刻直起身子,原本慵懒涣散的眼神瞬间清亮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被热气闷出来的慵懒:“天太热了,没事情做。”
魏懿迈步走进屋内,顺手将身后的木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更盛的热气和聒噪蝉鸣。屋内的光线柔和了许多,瞬间安静清净不少。
他走到孟鸳身前站定,垂眸看着少年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还有额前被细汗微微濡湿的碎发,指尖下意识轻轻拂开贴在他额头的发丝,触感柔软细腻。
“屋里太闷,一直待在这里容易中暑犯困。” 魏懿轻声说道。
孟鸳擡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懵懂:“可是外面太阳很大,出去会更热的。”
他在苏州待了许多年,最是清楚盛夏正午的烈日有多灼人。青石板路被太阳暴晒一上午,踩上去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街巷里没有多少行人,大家都躲在家里纳凉避暑,没人愿意顶着大太阳出门闲逛。
魏懿唇角笑意温柔,早已提前想好去处,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知道一处老巷的老字号茶馆,藏在深处,树荫浓密,格外凉快。店里专做夏日凉饮,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好去处,要不要跟我去转转?”
孟鸳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整日闷在戏楼里避暑,实在太过枯燥乏味。少年心性,总归偏爱新鲜景致,哪怕只是出门走一走,也比枯坐发呆要好得多。
他立刻从竹椅上站起身,动作轻快,原本恹恹的倦意消散了大半,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真的凉快吗?”
“嗯。” 魏懿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温柔,“老巷深幽,古树遮天,比戏楼阴凉得多。还有冰镇的桂花清茶、老式绿豆凉糕,正好解暑。”
听到清甜的茶饮和爽口的凉点,孟鸳彻底动了心。盛夏酷暑里,最诱人的莫过于一口冰凉爽口的吃食,足以驱散满身燥热。
他利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擡手将散落的碎发全部归置整齐,简单收拾妥当后,擡头看向魏懿,眉眼弯弯:“那我们走吧。”
两人没有多做耽搁,简单收拾完毕便出了戏楼。
刚踏出戏楼大门,滚滚热浪瞬间扑面而来,阳光落在皮肤上,带着清晰的灼热感,让人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巷口的老树枝叶被晒得微微发蔫,叶片卷曲,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蝉鸣,都因为极致的酷热变得断断续续,没了往日的喧闹劲头。
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到闲逛的路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划过寂静的午后,转瞬又消失在街巷深处。
魏懿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在靠外的一侧,将孟鸳护在树荫更浓郁的内侧。阳光炙热刺眼,他微微侧身,替少年挡住大半直射下来的烈阳,动作自然又细致,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妥帖。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往前走,避开主乾道的暴晒,专挑偏僻幽深的老巷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