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2/4)
“只是轻微中暑,歇歇就好了,不影响登台。票都卖出去了,观众都等着呢,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
师姐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又无奈又心疼。
所有人都知道孟鸳的性子,看着温顺柔软、眉眼清甜,待人谦和有礼,骨子里却有着旁人比不了的执拗和坚韧。对待唱戏这件事,他向来极致认真、极致负责,半点马虎都不肯有,别说只是轻微中暑,就算是再难受一点,他大概率也会咬牙撑完全场。
下午剩下的时间,孟鸳乖乖听了劝,安安静静躺在后台的休息室里休息。
戏院的老师傅特意给他拿来了藿香正气水,又端来冰镇绿豆汤解暑降温。苦涩的药水咽进喉咙,带着浓烈的药味,冰镇绿豆汤清甜解暑,稍稍压下了体内的燥热。
躺着休息的片刻,眩晕感缓解了些许,身上的滚烫也退了一点,可浑身乏力、四肢酸软的感觉依旧没有消散,喉咙的干涩沙哑也始终存在,只要稍微用力说话、提气,嗓子就会隐隐发疼,干涩发紧。
身边的师兄弟、老师傅们轮番过来劝他,都让他好好休息,今晚换替补演员登台。
大家都清楚,昆曲最讲究气韵悠长、唱腔清亮,《惊梦》一折更是需要极佳的状态,对气息、嗓音、身段的要求都极高。以他现在带病的状态,很难发挥出正常水平,强行登台不仅累身,还容易影响演出效果,砸了自己的口碑。
可无论众人怎么劝说,孟鸳始终态度坚定,一字一句不曾松动。
“我练了这么多年戏,每一场登台都是责任。只要我还能站在戏台上,就不会辜负台下的每一位观众,也不会辜负自己多年的功底。”
他轻声说着,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从少年时期踏入戏台开始,他就早已把自己的全部心血、所有热爱,都倾注在了昆曲之上。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无论风霜雨雪,无论身体疲累,他从未敷衍过任何一场演出。唱戏于他而言,不只是谋生的技艺,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热爱与坚守。
傍晚时分,距离正式开场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外面戏院的灯光尽数亮起,暖黄的灯火铺满全场,台下观众已经全部落座,欢声笑语、低声闲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后台。整场戏院热闹喧嚣,所有人都在满心期待今晚的压轴大戏,期待孟鸳的杜丽娘。
休息室里,孟鸳缓缓坐起身。
躺了一下午,身体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脑袋还是时不时发晕,脚步虚浮无力,嗓子依旧干涩沙哑。但比起中午最严重的时候,状态已经稳住了不少,至少能够稳稳站立,正常开口发声。
他走到镜子前坐下,擡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平复好身体的不适感,随即拿起化妆工具,开始认认真真上戏妆。
以往上妆,他手法娴熟利落,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又平稳。可今天,因为浑身乏力、脑袋眩晕,他的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指尖偶尔会微微发虚,擡手勾勒眉眼、涂抹脂粉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每一个动作,他都需要攒着力气、稳住心神,一点点慢慢完成。
汗水时不时从额角渗出,打湿刚上好的底妆,他只能时不时用干净的软帕轻轻按压吸干,小心翼翼补妆,不敢有半点马虎。哪怕身体不适,哪怕带病在身,他对妆容、扮相的要求,依旧和往常一样极致严苛。
一旁陪着他的师姐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却再也不敢多劝。
她清楚,孟鸳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会更改。他不是逞强,不是冲动,是打心底里敬畏戏台、敬畏观众、敬畏昆曲这门艺术。
妆容尽数上好,精致婉转的杜丽娘眉眼成型,清丽温婉、灵动秀气,病中的苍白虚弱被厚重戏妆尽数遮盖,从外表看去,依旧是那个惊艳戏台、风华绝代的孟鸳,看不出半点带病的疲态。
随后,众人帮他换上厚重精致的戏服。
盛夏本就酷热难耐,寻常衣衫都让人燥热不适,更何况层层叠叠、面料厚实的昆曲戏服。绣花里衣、外层水袖长衫,层层穿戴上身的瞬间,密不透风的戏服瞬间裹住全身,刚刚压下去的燥热瞬间反扑而来。
热气顺着戏服钻进肌肤,闷得人呼吸发紧,浑身瞬间又沁出一层薄汗。
闷热、乏力、眩晕、喉痛,所有不适感尽数叠加,沉甸甸压在孟鸳身上。
他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难受、所有的疲惫尽数压在心底,脸上褪去所有的脆弱病态,只剩下面对戏台的郑重与沉稳。
后台传来工作人员的报幕声,前面的开场剧目尽数结束,接下来,便是他的压轴登场。
“该你了,孟鸳。”
孟鸳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端正,看不出半分摇晃。他擡手轻轻理了理飘逸的水袖,指尖抚过精致的刺绣纹样,眼底泛起熟悉的温柔与虔诚。
不管身体有多难受,只要踏上台板,他就是戏中人,就是杜丽娘,就要倾尽所有,演好这一场戏。
他踩着沉稳的台步,一步步走向后台出口,走向灯火璀璨的戏台。
当他的身影从侧幕踏出,映入戏台灯光的那一刻,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满堂灯火落在他身上,精致华美的戏服流光婉转,眉眼婉转温柔,身段纤细窈窕,水袖轻垂,身姿绰约。台下的观众瞬间眼前一亮,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热烈持久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