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当年你卖我时，已断亲缘。” “懂得‘规矩’便可如鱼得水。” （3/10）

十月二十，寅时三刻。

京城还在沉睡，榆钱胡同的沈宅门前已灯火通明。三辆马车在晨雾中列成一队，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青石板。

沈砚清与林挽夏在门前道别——其实不算道别，因是一同南下，只是要分乘不同车辆。按规制，钦差正副使当同乘官车，以示同心。故而沈砚清需与李岩同乘，林挽夏带着沈玥坐后头那辆特制的宽敞马车，秦英骑马随护。

“路上当心。”林挽夏为沈砚清理了理官袍领子，低声嘱咐。

“你也是。”沈砚清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月儿若闹，便让车停一停，莫勉强赶路。”

“知道了。”林挽夏微笑，眼中却藏不住担忧。

说话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两辆官车在巷口停下，前头那辆朱轮华盖，插着钦差旌节，正是正使李岩的车驾。

李岩从车上下来，五十岁的年纪，中等身材，圆脸微胖，穿着二品孔雀补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他先与沈砚清见了礼，目光扫过林挽夏母女时，笑意深了些：“这位便是沈夫人？久仰。令千金真是玉雪可爱。”

话说得客气，林挽夏屈膝还礼：“李大人谬赞。”

寒暄几句，李岩道：“时辰不早，该启程了。沈编修，请——”

沈砚清转身登车，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林挽夏抱着沈玥站在门前，身影朦胧，却站得笔直。

官车宽敞，内设两张软榻，中间有小几。李岩在上首坐了，沈砚清坐在下首。车夫扬鞭，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出榆钱胡同，汇入通往城门的官道。

此时天光微亮，街道两旁的铺面还关着门，只有早起的更夫和挑着担子的小贩零星走动。车轮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李岩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江南好啊。”

他睁开眼，脸上又浮起那种圆滑的笑，“风光秀丽，物产丰饶，人也都……聪明。”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砚清垂眸：“下官年轻，此去江南，还要多仰仗李大人提点。”

“提点谈不上。”李岩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不过老夫在江南待过些年，有些事倒可说与沈编修听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江南这地方，看着温软，内里却硬。尤其是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年初那场大案，砍了二十七颗脑袋，血流成河。可漕运照旧运转，该有的弊病，一样没少。”

沈砚清静静听着。

“为何？”李岩自问自答，“因为有些事，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漕粮从征收、转运、入库，各个环节，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伸着？从上到下，从官到吏，都指着这个吃饭。”

他看向沈砚清，眼神深沉：“咱们这次去，陛下要查，自然要查。但怎么查，查到哪一步，却是有讲究的。”

沈砚清擡起眼：“请大人明示。”

“明示谈不上。”李岩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把紫砂小壶，就着壶嘴抿了口茶，“依老夫看，抓几个贪墨的小吏，追回些赃款，敲打敲打地方官，也就算交了差。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动不得，也不必动。”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沈砚清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大人考虑周全。只是陛下既然派咱们去，若只查些皮毛，恐怕……”

“诶——”李岩擡手止住她的话，“沈编修年轻，有锐气是好事。但官场之上，有时候‘办成事’不如‘办妥事’。把差事办妥了，各方都满意，才是长久之道。”

他放下茶壶，声音更低了：“你可知，这次为何派我做正使，派你做副使？”

沈砚清摇头。

“因为陛下要的，是一个‘稳妥’的结果。”李岩意味深长地看她，“老夫稳重，你锐气，一刚一柔，正好平衡。但最终……还是要以稳妥为上。”

话说到这里，已是明示。

沈砚清沉默片刻，才道：“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岩满意地点头，重新闭目养神。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沈砚清通过车窗纱帘，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官道两旁，秋田已收割完毕，留下一片片枯黄的茬子。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农人扛着锄头下地，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可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