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裂痕 (2/3)
江屿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播放器关掉。
“你对音乐,”他的声音很直接,还带着讲完话后还没来得及切回冷淡模式的温度,“不是没兴趣。是有什么别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收缩了一下。
窗外蝉鸣忽然变得很响。阳光照在桌面上,竹帘的影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沈听没有回答。他把铅笔从桌上拿起来放回笔筒里,动作依然很轻,放笔的声响轻到几乎没有。然后他擡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直视着江屿白,依然是沉静的、疏离的、没有多余情绪的。
“我不碰音乐。”
“为什么?”江屿白靠回椅背上,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但里面压着一层薄薄的不甘心,“那晚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一次意外。”
“意外不会唱成那样。”江屿白的语气越来越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正在把审demo时的较真劲儿搬到一场对话里,“你的气息控制、咬字、尾音处理,那根本不是随便一个人拿上麦克风就能做到的。你学过,而且学了很长时间。你明明——”
“够了。”沈听打断他。
这个词很轻,不凶。会议室里的蝉鸣和刚才桌面上的播放器忽然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悄然无声。
江屿白的嘴还半张着,话到嘴边硬是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他长这么大,被人打断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人用这么轻的声音打断他、却让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多余。
沈听站起来,走到窗边。竹帘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但他背过身去之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味道。他没有看江屿白,只是把窗开了一条缝让热风吹进来。
“音乐和设计不一样。音乐本身只是一个容器,乐谱被写在纸上之后和一张草图没有区别。它本身什么都不是。”他顿了顿,声音很轻,面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兴的平静,“设计可以承载别人的情绪。音乐承载的,只能是演奏者自己的。”
江屿白沉默了。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站起来走到沈听身后,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再追问那些歌和声音,只是问了一句:“所以你觉得音乐和你没关系?”
沈听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和他说话时一样笃定。
“我不信。”江屿白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挑衅,没有傲慢,没有那种惯常的“爱信不信”的漫不经心。只是单纯的、不肯放弃的认真。“你对设计的理解太像对音乐了。刚才你说簪子上的裂纹方向要和剧本里的情感转折同步,这和配乐的逻辑是通的。你说设计是情绪的表达,音乐也是。你明明都知道,但你故意绕开。”
他把一只脚迈进了沈听看不见的雷区深处。那个人站在窗前,窗外的蝉鸣变本加厉地涌进来,淹没了室内的安静。他的背影依然很好看,白衬衫的衣领仍然微微敞开,颈后的那一小截弧线仍然像一件精工细作的瓷器般干净,但顺着它往下看,他的肩膀正微微向上耸起——江屿白直觉到那是一种防御。
“你懂音乐。”江屿白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把他拉进了伸手可触的距离,“你不只是懂。你爱它。但你好像把它关起来了。为什么?”
沈听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依然是淡的。眼底没有波澜,嘴角没有颤动,睫毛没有抖。但是当他的目光和江屿白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不全是沉静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被死死压着。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裂缝尚未抵达表面,但撞击已经开始了。
“江屿白,”他像上次一样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一如既往的淡,“你不要越界。”
江屿白看着他,心跳声在耳膜里擂得很响。他从小就不怕别人凶他,更不怕别人骂他,但他怕这种——轻而稳,像一根针在警告一面鼓。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让步。
“我越什么界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和沈听的一样轻,“我不了解你的过去,我也不了解你为什么不再碰它。但我了解一件事——那天晚上你唱歌的时候,那不是‘意外’。那是你在舞台上活过来了。”
沈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轻,但江屿白看见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淡。淡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母亲是歌唱家。在我高中毕业之后,她抑郁症发作,自杀了。在那之后我没有再碰过音乐。这个答案够了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抽空了。蝉鸣不见了。竹帘的影子也停住了。江屿白站在原地,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所有的音节都像是被那块从半年前就卡在那里的倔强堵死了。
“沈听——”
“这个项目的配饰设计我会完成,质量不会受影响。”沈听从窗前走回设计台,步伐平稳,声音也平稳,“但对你的音乐上的合作建议,我的答案是‘不’。”
他停下来,站在设计台侧面对着他。白衬衫在窗边投下的阴影正好没过他的肩膀,靠得很近,只隔着一个椅背的距离。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份合作意向书的初稿,放在江屿白面前的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短暂的指纹。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终止合作。”
江屿白看着那张纸,又看着沈听。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想上前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空间。他分明看到沈听说出那段最痛的记忆时,他的眼眶没有红,嘴角没有抖,但他的脖颈微微拉长,那根漂亮的颈在线有什么在无声地收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哑了,“我只是想——”
“周也,送一下江先生。”
沈听转过身,朝设计室走去。脊背依然直,步伐依然均匀。他走上楼梯,把扶手触碰到的指尖收回掌心,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