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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旧址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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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这里之后话更少了。不是冷漠,是一种被抽空了一部分的安静,像一个人在旧地行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回音上。场务们以为他只是不爱说话,但他垂着眼看石灯笼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极淡的薄霜。

那天下午的拍摄异常顺利。女主角站在回廊下,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柏树的影子在镜头里缓缓晃动,像一幅会呼吸的工笔画。所有工作人员都小声感慨,说着这座老宅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只有道具组一个年轻场务嘀咕了一句:“这家人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院子空着?”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站在不远处的江屿白听到了。

傍晚收工以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夕阳从回廊的柱子中间斜斜地落进来,把青石板地染成金色。柏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廊柱的漆斑驳处被余晖照得发亮。他忽然理解为什么沈听会选择珠宝设计。

冰冷的金属和石头没有情绪,不会伤人也不会受伤。他把所有感受都锁在那些精密的弧线里,没有人能从中读出他不想说的东西。

但音乐不是。音乐是活着的,每一次弹奏都要重新掏一遍自己。对沈听来说,那太危险了。

江屿白穿过回廊,推开了琴房的门。

窗帘拉开了一半,傍晚的天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琴盖上,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沈听站在那架立式钢琴前面,背对着门。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有一阵子了,手指虚悬在琴盖上方,没有碰。

阳光从他侧面落下来,照在他白色衬衫的领口上,那截颈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的松香,是多年前有人在这里给琴弓上松香时留下的。

江屿白没有出声。他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沈听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琴盖上,隔着那层落了灰的黑色漆面,像在摸一只睡着了的猫。

“这是我母亲弹过的琴。”沈听的声音很轻,像在跟钢琴说话。他没有回头。“她以前喜欢坐在这里写曲子。冬天的时候阳光和她都在,琴声很好听。”

江屿白没有动。他屏住了呼吸。这是沈听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母亲——他站在这个房间里,随手拾起了属于往昔的一片落叶。

“她不是专业学中国风的,但有一阵子很迷这个。带我来这里住了大半年,找了老师教她古琴和箫,钢琴上反复试怎么把五声音阶融进西洋和声里,草稿堆满了琴凳。有一天我在隔壁房间随口哼了一段《渔父引》,她听了以后突然不写稿了。”

沈听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她让我再唱一遍,我说我只是随便唱的。她说‘不是随便,你在改写调式’。”

他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身后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但他的眼睛在逆光里看不清,只余下一片深黑的底色。“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绝对的音感。她觉得我比她更有天赋,说这是遗传加倍的礼物。”

江屿白从门框上直起身。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兴奋,是某种更重的东西。因为他知道这个故事没有停在“礼物”上。如果一个礼物被藏了这么多年,那它一定在某一个时刻被重新定义成了别的什么。

沈听把琴盖掀开。黑白琴键在夕阳下整齐地排列着,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他按下中央C,一个单音在安静的琴房里响起来,干净、饱满、毫无杂质,随后缓缓消散。他收回手指。

“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练琴。肖邦第一叙事曲,结尾部分。等我弹完最后一小节,家政阿姨打来电话。她说沈听你快回来,你妈妈不太对。我说我还有一场预选赛,弹完就回去。”他看着琴键上自己按下中央C的那个位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远处的风声盖过,“预选赛我拿了第一,回家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江屿白站在门口,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无意识地用力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想说“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听不需要安慰。他在这个房间里沉默地守着钢琴,不是为了等谁来告诉他“你没有错”。

沈听的手指从琴键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段和己身并不相关的事故记录。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她听到我的歌声,听到的到底是什么。是自己的音乐造诣被超越了,还是一个被自己赋予了天赋的人,正在一步一步成为日后压垮她的那个对手。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答案。只知道每次我拿奖,她都会笑,但回房间以后会沉默很久。外界也一直在比较。他们说沈太太你的儿子太优秀了,再过几年你的成就恐怕要被他比下去了。他们用夸我的方式杀死了她。”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但这比任何愤怒或悲伤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屿白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感冒还没完全好,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沈听把琴盖合上,不轻不重,刚好合拢。他将双手垂在身侧看向窗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但我花了很多年......才真的相信。”

琴房里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不刺耳,只是在柏树与旧琴之间缓缓沉淀下来,像一扇背阴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屿白从门框边走向钢琴,朝沈听走了几步,在他对面站定。他们之间隔着钢琴的侧面,他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波动,但声音很稳。

“你觉得自己身上的光把别人刺伤了,”他说,“所以你把所有的光都藏起来,关掉,连窗户都封死。”

沈听没有说话,但当江屿白下一句话响起的时候,他擡起眼,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道光本身没有错。照亮别人不代表就要烧伤自己。你藏了这么久,我看到还是亮得不行。”

沈听看着他。

江屿白被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忽然哽住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心疼、不甘、敬佩、和某种他还没学会命名的情感一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你这个人,”他说,“把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瞬间,沈听垂下眼,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江屿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沈听的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落在雪地上,翅膀轻轻一抖,然后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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