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他的领地 (1/2)
第十七章 他的领地
城南下了一整周的雨终于收了尾巴。梧桐的枝头冒出米粒大的新芽,嫩得几乎透明,在午后阳光里像一树还没打磨的翡翠碎料。街边的玉兰倒是先开了,白的紫的挤在枝头,花瓣厚实肥润,被风一吹就落几片,啪嗒一声拍在人行道上。
江屿白的工作室藏在城西一栋旧厂房的顶楼。
这一带原来是纺织厂,后来改成了文创园,红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死的常春藤,铁楼梯踩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回响。楼下是几个独立画廊和一家卖手冲咖啡的小店,再往上是两间摄影棚。顶楼只有他一个人。
沈听站在那扇掉了漆的墨绿色铁门前,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一盒他自己做的曲奇饼干,是昨晚对着食谱烤的第三批——第一批烤焦了,第二批太甜,第三批勉强能送人。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带东西来,只是觉得两手空空进别人的地方不太礼貌。
他按了门铃。
门从里面被拉开,江屿白穿着一件旧得领口有点松的白色短袖T恤,外面套着件没系扣的法兰绒格子衬衫,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左手还捏着一支铅笔。他看见沈听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到那个牛皮纸袋上。
“你带东西了?”
“顺手。”沈听把纸袋递过去。
江屿白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嘴角立刻翘起来:“你自己做的?”
“嗯。”
“焦的还挺多的。”他把纸袋往怀里一抱,“我吃。”
他侧身让开门口,沈听迈过门槛,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落定,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空间。以前所有的见面都隔着一张会议桌、一台电脑屏幕,或者是他请江屿白去看的展厅,最私人的不过是江屿白受伤那晚的公寓客厅。
这里不一样。这不是工作的延伸,是江屿白没打算给外人看的地方。
空间意外地大。挑高的屋顶上留着老厂房的钢架结构,锈迹被保留下来当成一种粗粝的装饰。两面墙是裸露的红砖,一面刷了浅灰色的水性漆,挂了几把不同型号的吉他——木吉他、电吉他、还有一把似乎是从二手市场淘来做装饰的缺角古典琴。
角落堆着几个黑色的器材箱,线缆从箱子缝隙里钻出来,像某种安静的藤蔓。窗户是一整面钢框玻璃,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可以看见对面砖墙上茂密的常春藤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采光最好的位置放了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两台显示器、一个MIDI键盘、一堆散落的音频线和一杯楼下刚送上来的手冲咖啡。工作区旁边的小圆桌上摞着外卖纸袋和几个喝空的冰美式杯子,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款,扶手上搭着一件没来得及收的运动外套。
整个空间混乱、真诚、生机勃勃。这里没有刻意布置过的痕迹,每一样东西都在它顺手的位置,每一条线缆都有自己的走向。沈听站在门口附近,白衬衫的衣领被斜阳描出柔和的弧线,他的目光从那把缺角的古典琴慢慢移到桌上的音频接口,最后落在玻璃窗下那几盆养得不太精神的薄荷上。
这个空间对江屿白来说,是他的私人领域,是他卸下一切身份之后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的地方。
“随便坐。”江屿白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用脚勾了一把转椅过来,“就是有点乱。”
沈听没有坐。他走到那面挂吉他的红砖墙前,目光落在那把缺角的古典琴上。琴身有不少磕碰,指板却被擦得很干净。“这把琴很旧。”
“初中买的,第一把像样的古典琴。换过三次弦枕,但还是不太准。”江屿白走到他旁边,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琴码的位置,“后来不弹古典了,就一直挂着。”
沈听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琴头的旋钮。那把琴他留意过——在刚才扫视整面墙的时候,只有这一把被擦得干干净净。他随后转身走向工作台旁边那面被贴得密密麻麻的软木板。上面钉着乐队演出照片、几页手写的吉他谱、一张《长恨歌》配乐结构图,以及半年前沈听在片场随手画的那张玉簪佩戴角度示意图。
那张示意图被钉在软木板正中间的位置,边缘已经有点卷了,显然不是随手钉上去的,是被反复取下来又钉回去很多次。
“这图你留着干什么。”沈听问。
“参考。”江屿白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快得不自然,“工作需要。”
沈听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被胶带反复贴过的纸,然后转过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对上江屿白的视线,停了两秒。他微微低下头,把手上常戴着的那条细银链,安静地转了转。
“吃点东西吧,”他移开目光,“曲奇不吃会返潮。”
江屿白打开牛皮纸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明显放慢。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不错,又拿了一块。沈听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没说第三批之前的失败率。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们开始听那段需要打磨的旋律。
江屿白把监听音箱的音量调好,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播放。旋律从音箱里倾泻出来,填充了整个空间。沈听闭上眼听,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不需要看波形图就能说出每一处需要调整的地方,但他今天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在会议室里他给出的建议是冷静的、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切中要害。
今天他说“这里可以再轻一点”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无需刻意和用力的理解。好像他知道这个人在这个空间里是什么样的,也知道他为什么需要被这样对待。
江屿白把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听进去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嘴,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每一个调整点都记在脑内的乐谱上,然后重新播放修改后的段落。在旋律又循环了一遍时他发现自己的左脚正随着节奏轻轻点地,而转头那一瞬,他看见沈听的右手食指也在沙发的扶手上无声地敲着同一个节拍。
中途阿坤来送过一次新的音频线,推门进来的时候举着一盒刚出炉的蛋挞:“羽哥!刚出炉的,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