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星火 (2/2)
“行。几点?”
“下午三点以后。不用着急。”
他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设计台上,继续画新一季的草图。铅笔在纸面上画出流畅的弧线,收尾的地方他按正常力度轻轻挑了一笔。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提前想象了一下江屿白打开琴盒时的表情——先是愣住,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然后把吉他进怀里,假装镇定地说“还行吧”。
下午三点,江屿白开车驶出市中心。
十一月的阳光通过车窗落在方向盘,左耳那枚白水晶耳钉在变换的光影里偶尔闪一下。他的车开得不快,秋末的街道两侧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金黄色小山。他转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沈听没有发新消息,对话框里最后一屏还是那条地址和“不用着急”四个字。
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这段新编曲的第二小节还是不太对——沈听说得没错,和弦走向太顺了,缺少一点意外。但沈听按给他的那个和弦,他昨晚反复弹了好几遍,确实比原版更好。
那个人的耳朵就是准。从来不夸自己,改他的曲子也只是说“可以更意外一点”,每次说的那么轻松,都刚好卡在最关键的位置。
他把车拐进香樟树屏蔽的窄巷,看到方师傅的工坊招牌时放慢了车速,同时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晚的打算:先去取材料,顺便看看沈听说的那个工坊长什么样——咦?怎么像阿坤说的那个全国闻名的手工吉他坊。
工坊的门虚掩着。他停好车,灭掉发动机,推开那扇深棕色的旧木门。
方师傅正在给一把半成品的尤克里里上弦。老人在日光灯管下擡起花白的头,看着推门进来的这个年轻人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修长,一件简简单单的深灰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有一缕落在肩膀上。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方师傅,我来取沈听的件。”
方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放在工作台上,走向靠墙的置物架,从最上层捧下一个长条形的深灰色琴盒。他把琴盒放在工作台上,朝江屿白推了推:“哦,你来之前沈听打过招呼。这是沈听的件,你打开看看。”
江屿白低头看着那个琴盒。那不是珠宝设计需要的任何一种材料的包装尺寸。他伸出手拨开琴盒的锁扣。盒盖缓缓擡起,内衬深灰色天鹅绒上躺着一把吉他——阿拉斯加云杉木皮肤在日光灯下泛出温润的琥珀色光泽,琴码是乌木,弦钮是定制的复古开放式,护板的位置被设计成一道极简的弧线。
指板是非洲乌木,镶嵌着极细的珍珠母贝品位记号,在第十二品的位置拼成一个极小的“屿”字。他把吉他轻轻从盒中捧了出来。
琴身比他惯常弹的略轻,翻过来闻了闻,是Alpine级的云杉,木纹细密均匀。背侧板是火焰枫木——纹路在他掌中跳跃,像琥珀色的水波。
“他做了一个月。”方师傅说,粗糙的手指在琴盒边缘轻轻敲了敲,“从选材到开料,从弯曲侧板到最后一道打磨,每一步都自己上手。他那双手以前是画图的、镶石头的,做过戒指、修补过碎镯,但没做过木工。第一天练刨花的时候指根磨出好几个水泡,我让他休息他也不要。他说你以前为了练琴手也常流血。”
江屿白把吉他轻轻放在琴盒里。调弦旋钮下方那寸不起眼的平面上,有一行极细的刻字。手指摸上去有轻微的凹凸感。他低下头,一字一字读过去——
“Spero che tu sia sempre ui.”
他不知道这是哪一门外语,但他手机里装有翻译软件。他掏出手机,对着那行字按下识别。屏幕上跳出的译文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滚烫——“我希望你一直在。”
江屿白把吉他轻轻放回琴盒的绒面上,低头看着那圈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皮肤。他想对沈听说——你不用刻在琴上,我也会一直在。他想说——这一个月你天天在工坊待到深夜,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刻意拉开了距离。
他还想说很多很多,但最想说的是——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笨蛋。
他把琴盒小心地合上,扣紧锁扣,转向方师傅:“谢谢您。这把琴——我回头再来谢。”
方师傅摆了摆手,说快拿回去试试音。他又顿了顿:“你开车小心。”
江屿白把琴盒放进后座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热。他发动引擎,倒车出巷口,沿着来时的香樟大道往回开。车载音响开着,播放的是他昨晚改到第三版的那段demo。他的心还在工坊里,在那行刻字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走神。太多的画面挤占了回忆的信道——沈听在木作台前刨花,指根起了水泡粘贴创可贴继续做;沈听把图纸铺在工作台上,和方师傅沟通每一处弧度;沈听在深夜回到家,衬衫袖口沾着木屑,说“等做好了告诉你”。沈听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周一就能取了”,在琴头背面刻了一行意大利语。
前方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变红。他的车速不快,他的刹车踩了,但路面上有一片从旁边工地遗撒的细沙,制动踏板踩下去的力道并没有正常地转换为车身的减速。
他下意识地往右猛打方向避开前方已经停下的车辆,副车架碾过沙子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撞击之后的安全气囊弹开,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置物架上的琴盒在前方惯性下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