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守候 (2/2)
江屿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平时傲娇又有活力的弟弟,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鸟,收起了所有的骄傲和倔强。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弟弟的脸,手指在离皮肤还有几厘米的位置停下来,无声地抵在床沿上。
“他从来不会睡这么沉。”江屿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时候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爬起来练吉他,保姆按都按不住。”
沈听没有接话。他站在病床另一侧看着江屿白紧闭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要么带着挑衅的笑,要么藏着不好意思的别扭。
此刻被苍白的眼睑覆盖着,睫毛一动不动地贴在眼睑下,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依然是沉静的,嘴唇依然轻抿着,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他站在病床边,像一棵被风刮了很久却没有摇动过的树,但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不是那种会被人一眼注意到的煞白,而是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像瓷器被抽走了釉下温度的那种白。
护士来调整输液速度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床单边缘,那几根棉线被他反复捏皱,又反复抚平。
“我留下来。”他说。
江屿川转头看了他一眼。沈听站在那里,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病床边的金属护栏上,指尖对准护栏的纹路让开了一个角度,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上面被掐出极小的凹陷。
“他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道,醒来会嫌难闻。”沈听说。他把旁边那把椅子拉近病床,坐下来,把江屿白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轻轻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比平时凉了一点。
从那天开始,沈听没有再离开医院。他在病房角落里用一张简易折叠桌当临时工作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续了又凉掉的茶和一叠需要签字的物料单。
周也每隔一天来一次,送换洗衣物和新的文档,告诉他工作室一切正常,客户那边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听石的业务没有停摆,他的设计稿仍然会准时出现在周也来医院时递进来的文档夹里,铅笔线条和从前一样精准。
但他的生活节奏完全改变了。每一天清晨护士来测体征时,他会站起来站在床边,等护士记录完血压和心率又重新坐下。每一天上午他会在那叠文档上逐页标注修改意见,遇到需要反复校准的结构图时,他会把图纸拿到江屿白床边,像以前问他“这里你觉得奇怪吗”那样,然后自顾自地把答案写上去。
每一天下午他会在床边用那把从车祸里完好无损的吉他为江屿白弹一首曲子,希望那些琴弦的振动能穿透监护仪的低声嗡鸣,抵达他脑海深处那片被淤血压迫的暗区。
他会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擦在江屿白的嘴唇上,把润唇膏极轻地涂在起皮的地方。他会在护士来给江屿白翻身时伸手扶住他的头,不让他的脖子过多偏侧。
第四天,江屿川来的时候带了晚饭。两份粥,一份蒸蛋,一份清炒时蔬。他把餐盒打开,筷子放在沈听面前,什么也没说。
沈听没有拒绝。他端起粥喝了几口,然后继续看手里的设计稿。
“你这样下去不行。”江屿川说。
“我知道。”沈听没有擡头,“再过两天,等他的体征更稳定一些,我会试着调整。”
江屿川知道“调整”的意思不是回家休息,而是把设计台搬来病房之外,每周抽半天去一趟听石处理必须亲自到场的事务。但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站在床尾看着弟弟的脸——嘴唇的颜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
江屿白从入院开始脸色的苍白就像一团雾压在所有人的心口,这团雾到第四天终于开始有一点点要散的意思。
“他醒了以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找吉他。”江屿川忽然说。
沈听的手指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那就让他找。”
第五天晚上,他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束新鲜的白掌。护士说植物放在病房里要选无香型的,以免刺激到病人的呼吸道。他选了白掌——叶片干净,花朵是极简的白,不需要香气也足够好看。
他把花插进一个临时代用的玻璃杯里,调整了几次茎秆的朝向,让江屿白如果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到。
第六天,他试着弹了江屿白写的那首吉他泛音叠古琴滑音的配乐。最后一个泛音落下时,他低头看着指板,忽然对着那张谱子皱了皱眉,对病床上的人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
“如果弹错了,你要起来帮我纠正。”
第七天,窗外下了一场秋雨。雨点打在病房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听把窗帘拉开一道缝,让灰蓝色的天光照进来一点点。他坐在病床边把江屿白那只握着吉他拨片磨出薄茧的手轻轻托在掌心里,额头抵在江屿白的手背上,很轻很轻。
他的肩膀依然平直,闭上眼睛之后,他的睫毛在那片带着薄茧的皮肤上轻轻蹭过去,像蝴蝶落在雪地上,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他维持这个姿势只有几秒钟,他擡起头,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
窗外的雨还在下,沈听重新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企划草案,翻开夹了铅笔的那一页,给他讲着那些他在昏迷前仍在反复修改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