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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空窗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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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窗

陈祁是陆叙职业道路的领路人。但对于陆叙打职业这件事,陈祁并不看好。

你的性格不适合。在陆叙的印象里,陈祁总是如此念叨。

适不适合,试一试不就知道了,陆叙说。年少的好处之一便是有足够的试错空间。

行,那走着瞧。陈祁唇畔的那点猩红陡然明亮,旋即被其撚灭手边。

2014年,陆叙正式踏入职业赛场,年少出名,风头无两。

你看,我简直如鱼得水。陆叙手捧鲜花,再访旧友,眼眸除了盛满的得意春光,还有破除其宿命论式发言的几分欣喜轻狂。

陈祁接过那捧开得正好的花,摇头啧啧两声,花总有开败的时候,急什么。陆叙只当他面薄嘴硬。

那之后陆叙奔波赛场,陈祁疲于交际,两人许久未见。再一次见面,是2016年一个夏日末尾的午夜。

在此一周前,陆叙所在的FFG战队痛失好局,亲手送出了前往世界赛的门票。

这真是个漫长到让人泄气的夏天,蝉鸣无止、烈日灼心,只有到了午夜,暴雨过后,被雨水浇透的、已然在地底纠结膨胀的一汪热气才会被迫偃旗息鼓。

巷口的大排档高峰期已过,只有零星几个顾客散坐在红色的雨棚下。炭火余烬的气味揉进雨后湿漉的空气中,带着些许烧焦的尾调,熏得人眼角发酸。

等待陈祁的过程中,他的灵魂被酒精俘获。残余的清醒不断下沉,沉入意识的湖底,渗透柔软的沙土,侵入某块他不愿触及的那片被称之为迷茫与挣扎的困境——成为电竞选手的第三年,他迷路了。

原本清晰的职业道路忽然迷雾漫溢,他凭借直觉和经验在混沌中摸索着前行,却一步一步迈向更深的浓稠。耳边的欢呼逐渐远去,象征荣耀的ID也蒙上灰尘,满目烟瘴,不见来路,也寻不到方向。当行至精疲力竭、举目依旧苍茫时,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让他乘风而起的时代已经落下帷幕。

这一切都无法避免,如河流终将奔赴大海。年岁渐长、反应速度变慢、打法被针对、职业伤病……职业选手都会遭遇的困境如雪花一片一片覆盖在其身上,当他回过神来,发现积雪已厚重到让他举步维艰。

他应当是战队的绝对内核——FFG战队本就是围绕他组建的——建队基石、精神领袖、唯一大核……都曾是他ID的前缀。2015年,他率领队伍创下赛区不败纪录,同年,摘获首座MSI奖杯,引爆电竞话题。他是解说口中LPL的希望,也是队友心中强大安定的队长。尽管在当年的S赛中他们不敌LCK的一号种子,也不影响他成为事实的LPL一哥。

少年恣意,踌躇满志,赛后采访时,在全世界的媒体面前,他说他会带领LPL翻越LCK的高山。

那是充满希望与斗志的一年,LPL在被LCK统治的长久黑暗中迎来了曙光,LPL“天快亮了”,就在明年。

可明年之后又明年,他至今没能践诺。

他在登顶的途中逡巡不前——眼前是怎么也无法抵达的光芒万丈,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无尽深渊,万仞丛中,孤立无援。

有些东西在他埋头攀缘的过程中悄然畸变。他的风评急转直下,那些曾经托起他王座的一切——鲜花、掌声、溢美之词——化为了利刃,将他贯穿。在无数个幽蓝寂静的夜里,他不断地拷问千疮百孔的自己,最后几近绝望地宣判自己有罪。他没能负担起队长的职责。他辜负了粉丝的期望。他甚至大放厥词,让整个赛区沦为笑柄……

张扬的少年从此收敛锋芒,俊朗的脸上时刻笼罩淡淡的哀愁。他变了,周围人都这么说。但他却很难找到一个准确的时间点标记心灵的没落——是2016年他们世界赛止步四强时?是今年季后赛黯然离场时?是在某一次比赛失利后粉丝失望的眼神里?还是在社交网络的长串恶评中?谁知道呢。相较胜负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他企图用自我受难的方式寻求一丝安慰与解脱。他疯狂地排位上分,天光破晓仍不愿放过自己酸胀到几近麻木的手腕。某一天通宵后,他站起身来,眼前一黑磕到桌角,血流如注,可到了午间,他依旧头顶纱布出现在训练室……那些徒劳的、堪称自虐的行为,会让走投无路至无可奈何的他产生一种尽力过因而无憾的错觉。

可真的无憾吗。只怕是遗憾太多,不能深究。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他有的时候不禁这样想。毕竟陈祁早说过的,他不适合做职业选手,这一切都是他一意孤行的决定。

“不撞南墙不回头啊,”陈祁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墙角孤零零的陆叙,他走上前,嘴角荡漾笑意,夹杂着一丝言中对方命运的得意,“现在头破血流了吧。”

陆叙不无自嘲地牵起嘴角,“非得损两句吗?”

“那可不。”陈祁擡脚勾出塑料凳坐下,拢手点烟,像是盖章戳印一般地重复道:“我早就说过的,你不适合干这行。”

陆叙的喉咙像是被突然塞入一团浸了辣椒水的布团,疼得发痒,一种想哭的冲动几乎快要劫持他勉力支撑的最后一丝体面。或许在陈祁眼里,他早已一败涂地了吧。

他伏在桌面,瘦削的肩膀靠着墙无力地塌下半边,颓唐的模样如猫科动物受伤无暇顾及其他,任由肚皮暴露在外。“我是来求安慰,不是来找打击的”,他想他脸上浮现的一定是类似于这样的脆弱表情,许是悬于棚顶的那盏白炽灯功率太低,或是刘海太长遮住了眼睛,陈祁才没有留意。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至少,现在不想听这些。

“说点别的。”他语气艰涩,带着哀恳。

“说点别的?说什么呢……”陈祁漫不经心地朝一次性餐具中抖落烟灰,随即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太阳xue,似乎在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片刻后,他参禅顿悟似的一拍大腿,“就说你们最后一场比赛吧,打得真是一言难尽呐……”

那是一场被陆叙视为耻辱的比赛,作为选手,他比陈祁有更深刻的体会。

陆叙攥着酒瓶,盯着塑料碗底干涸的油渍默不作声。内心的某块土地在其夸张的语调下彻底失去张力,騞然裂开了一道骇人的口子。雨后的穿堂风凉意刺骨,他木然地抽了抽鼻子,烟味勾得鼻头发痒,他生生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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