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颁奖礼的重逢 (1/2)
颁奖礼的重逢
年度颁奖盛典开场在即,候场区像一个密封罐头,人群如竖直的沙丁鱼紧密地贴在一起,借着个头的优势,况简在进场前寻到陆叙。
A市的冬天又湿又冷,况简来时外面就飘着的雨夹雪到现在都没停。路面泥泞不堪,一如他的心情。
为了典礼,电竞选手们穿上了一年里只穿一次的单薄正装。寒冷无孔不入,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热络交谈,搓手跺脚,试图用抱团和运动产生的微弱热量对抗自然。咳嗽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有人小声抱怨主办方安排不妥,应该尽早安排他们进入温暖的内场。
况简和陆叙分立候场区的两边,是呈对角线站立的最远距离。眼皮底下人头攒动,况简视线的落点始终不变。
陆叙瘦弱的身体埋没在宽大俗气的焦糖色西装里,过长的发尾——好像从上个春季赛他就再未修剪过——被高耸的领口压出向上的弧度。因寒冷,他的耳尖和鼻尖都泛出红晕。
视觉信号像是点击了记忆的回车键,尘封的信息闪现脑际。况简想起陆叙怕冷,只要受一点风,外露的皮肤就会应激似的显露晚霞一般的颜色。
此刻陆叙正全身心投入与WT韩国教练申起范的耳语中,他们在对一场训练赛的BP展开名为“如果”的延伸讨论,如果那局选发条会怎样,如果那个闪现捏住不交会怎样,如果在对面发现前去偷大龙会怎样……他过于投入,忘我地挥舞手臂,脸上的表情幻灯片似的切换,周身的嘈杂被他尽数屏蔽在外,包括那道意义不明的注视。
况简内心的某个地方因陆叙丰富的情感表达骤缩在一起。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陆叙,恣意的、鲜活的、野性勃发的。
转瞬间,两人又为了什么针尖对麦芒争论不下,陆叙狭长的眼眸里几乎快要蹿出火,可不知道申起范说了什么,也许是示弱,也许是讨好,下一秒陆叙就冰释前嫌地一耸肩,和颜悦色起来。
好像是有一颗柠檬糖在体内化开,酸涩的味道混入血液,在全身穿行。况简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头顶的节能灯,奚煜领带上熠熠生辉的宝石领带夹,陈沐辛鞋面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污渍……他拼命去关注周遭的小物,意图用现实冲淡虚妄。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余光的尾调总是若有似无地在那个人身上轻轻带过,就像羽毛不经意地一拂。
工作人员终于引导FFG先行入场,他如临大赦,快步朝场内移动。
FFG现在是LPL当之无愧的头把交椅,尽管今年世界赛表现不佳,依旧被安排在最佳位置。视线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动线畅通,紧靠着过道,方便他们上台领奖。
“我以为你不会来。”奚煜在他右手边整理衣袖。
这种活动他向来能推就推,月前邀请函送到他手上时,他明确表示拒绝,可事后心里总想着,这次情况特殊,他怕自己错过什么,也怕自己后悔,辗转反侧,还是来了。
人员陆陆续续进场,WT的座位在侧前方,队员们叽叽喳喳地落座,陆叙和申起范大家长似的走在最后。等队员们都坐好,他们才落定在靠外的座位。
人差不多到齐,过道里两位引导的工作人员闲来无事八卦散扯。
“WT这两年是越打越好了。”
“可不是,赛季前五,创造队史。”
“所以说,咱们这行,年轻就是实力。看看,一水的小年轻,没一个超过20的。”
“真是说对了。老将横行,世界赛才打不出新东西,要多给年轻选手机会。”说到这,那人眼神挤了挤眼,示意同事看向陆叙所在的方位,讥讽道:“比如有些人,自诩冠军中单,实际坐稳替补席就是对战队最大的贡献。”
“遥想两年前颁奖典礼他还是万众瞩目的双子星呢,今年居然一场首发都没上过。”另一人只觉唏嘘,过往历历在目,不过物是人非。
“当年双子星炒得最热的时候我就说过,那都是假的,要不是有简神带飞……”对陆叙颇有微词的工作人员直抒胸臆,忘乎所以地一擡头径直和况简晦暗不明的眸光撞到了一起。
作为联盟官方人员,他在比赛后台经常和简神打照面,因此知道简神待人一直都是那种淡漠疏离的,并不针对谁。你和他打招呼,他会回应,可只是出于礼貌,所以无论你和他打多少次招呼,刷多少次存在感,他都只是一如既往平静地回应,就像往深潭投了一块石头,除了入水时的一点水花,再无其他。可今次,他从简神的眼里读到了别的情绪。
他好奇其眼中的深层含义,身体的本能却叫他逃开。这是下意识的举动,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快走出直播厅,甚至在路上绊了一跤疼痛也是后知后觉。
“怎么不说了。”陈沐辛咋舌,“本老将还想多听几句呢。”
“别这么恶趣味。”奚煜轻笑。
“才不是恶趣味。”陈沐辛咕哝,搁在膝上的手指老树盘根一般纠结在一起。最近这一年他发觉自己平白多愁善感起来,一些不经意的话都会让他想很多,他凝望着陆叙的侧颜,“我只是在想,或许他以后真的再也上不了场。”
罗禹晨神经粗大,完全没有察觉陈沐辛的失落情绪,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探头凑上前,兴致勃勃地问:“你有内幕消息?”
“我能有什么内幕消息。”陈沐辛神色黯然,“这不是明摆着的。”
WT现在的首发队员都是去年比赛提拔起来的,现阶段的打法虽然激进,可正如那名工作人员所说,年轻就是实力,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调试磨合。排名第五|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叙和WT签的是三年长约。首发队员状态如此顶,怎么会轮到他——一个大龄老将上场。”陈沐辛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像是什么东西掐住了喉管。当时他尚不清楚这种莫名的语塞从何而来,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他自身对年龄、对未来的忐忑。
“别太担心。他现在帮着做赛训,也乐在其中。”奚煜故作轻松地宽慰。
奚煜一直和陆叙有往来,也隐隐察觉陆叙的改变,比如陆叙脸上的笑变多了,也不再忌讳去谈操作的倒退。至于陆叙到底是真对赛训乐在其中还是自我安慰,他也不清楚。只是在这种伤感的氛围下,他必须这么说,否则后续的颁奖环节粉丝将会看到陈沐辛发红的眼眶,也难保陈沐辛的获奖感言会不会夹带私活。因此对于陆叙再也上不了场的事实,他小心回避。可就事实而言,谁都知道,陆叙再也上不了场。包括况简。
或许这次颁奖典礼,是自己和选手Jigsaw的最后相遇。一想到这儿,况简就觉得面前的空气被迅速抽离。他又一次望向陆叙,昏暗的灯光里他好像也看向了这边。他不确定,也不想确定,只是匆匆转移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