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旧事低徊 (1/3)
旧事低徊
仓房里的寒意似是淡了些,风雪呜咽声远了,只剩彼此匀净的呼吸,在昏暗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曹钧宁垂着头,指尖仍不自觉蜷缩,方才的失态像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出,也消不去。
愧疚混着那点连自己都唾弃的贪恋,沉甸甸压着他,让他一时不敢擡眼去看身侧的人。
江远之闭目养神片刻,睫毛轻颤着掀开,视线落在曹钧宁紧绷的侧脸上。
他静静看了半晌,方才那声带着歉意的“失礼”,带着近乎卑微的局促,全然不是曹钧宁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袋,袋身暖意通过布料渗进来,熨得掌心微烫。
打破沉默的语气依旧温和,清淡得像落雪,不带半分探究,只似随口闲聊:“曹大侠不必挂怀,寒夜敌营,心神紧绷,一时恍惚再寻常不过,我并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添了句,尾音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之前就听曹大侠讲起二人往事,他想必是曹大侠十分重要之人吧。”
话音落下,仓房里静了一瞬。
曹钧宁猛地擡头,撞进江远之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很亮,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只有温和的探寻,坦荡得让人心头一松。
他喉间微哽,方才极力压下的思念,被这轻轻一问,瞬间翻涌上来,酸涩堵得胸口发闷。
他缓缓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黑石轮廓,声音低沉沙哑:“是。是我十年前的挚友,也是……此生唯一的挚爱。”
说到“挚爱”二字时,他的语气极轻。
江远之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好,哪里都好。”曹钧宁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眼底翻涌着温柔的怀念,连周身沉郁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他最喜欢桃花,衣袂沾着落英,比满树桃花还要艳。常年爱穿一身粉衣,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当年桃林里的身影,眉眼温润了许多:“人长得俊美温润,性子聪敏灵慧,通透得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看着温和包容,实则嫉恶如仇,行事坦荡磊落,从无半分阴私。”
“没有哪里不好。”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悔恨,“若真要说不好,大概就是……遇人不淑,遇到了我。”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寒风里,藏着无人知晓的自责。
江远之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怅然。
他定了定神,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旁人讲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听起来,确是位极好的人。那曹大侠……当年之事,你始终认定是他所为吗?”
他话锋微转,擡眸看向曹钧宁,目光清澈,带着温和的探究:“倘若当年之事并非全然如你所见,你会作何选择?”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曹钧宁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微微一怔,低头沉思片刻。
寒夜寂静,身旁人气息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通透,没有打探隐私的刻意,也没有评判过往的尖锐,只是平静地倾听,平静地询问。
这样的氛围,太过难得。
这些年,他活在疯癫与自责里,心事沉重如铁,无人可诉。
江衡安虽赤诚,却年少冲动,性子爽直,不懂那些藏在心底的柔软与纠结,许多话,他无法对江衡安说,说了,江衡安也未必懂。
可眼前的张途,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莫名让他觉得轻松自然,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那些压在心底多年、无处安放的情绪,竟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暖意混着寒气,在唇间凝成白雾,语气诚恳而坦荡:“我从未做过选择。”
见江远之眸光微顿,似有疑惑,他轻声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通透:“道义与私心,于我而言,从来都是一体的,从未相悖。我自幼被师父教导,道义二字,刻在骨子里。而远之……与我一道。”
他擡眸望向江远之,眼底是一片纯粹的真诚,没有丝毫伪装:“不怕张兄笑话,我敬佩他的坦荡磊落,爱慕他的温润通透,于我而言,私心便是道义,道义亦是私心,从来无需取舍。”
江远之指尖微顿,嘴角极淡地弯了弯,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抛出一个尖锐又残忍的假设:“倘若……当年江远之爱你是真,可陷害中原武林、犯下恶行也是真呢?”
话音落下,仓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寒风呜咽声似乎都清晰了许多。
曹钧宁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眼底的怀念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郁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