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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守恒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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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冬青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出了这个语气。这个语气不是陌生人的,不是粉丝的,不是记者的,这个语气是——“你是谁?”他回了这条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回复来了:「一个认识你的人。」

宴冬青盯着这几个字,心跳更快了。不会的,不可能是他,他不知道我的手机号,我没有给过他——但是他可以通过何林拿到。何林有所有剧组成员和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包括宴冬青的手机号。他如果真的想要,何林会给的,何林什么都会给他的。助理圈里没有秘密,手机号、住址、行程,只要你想知道,总有办法。

宴冬青打了几个字:「宋淮愿。」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着“已发送”变成“已读”。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复了很多次,像一个人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宴冬青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靠在车门上,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引擎声和他的心跳声。

回复终于来了。只有一个字:「嗯。」

宴冬青看着这个“嗯”,站了很久。他在片场附近的停车场里,穿着品牌方赞助的衣服,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妆,嘴角还残留着拍照时笑过之后的余韵。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生气宋淮愿用这种方式联系他,生气他拿到了他的手机号但没有告诉他,生气他发了一张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但他生不起气来,因为这个“嗯”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每天早上七点多的那个“早”,像每天晚上那个“晚安”,像他们之间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又打了几个字:「你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宋淮愿:「摄影棚的摄影师是我的朋友。她拍完之后发给我了,说“这个人笑得很好看”。」

宴冬青看着这段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不是摄影师说的“这个人笑得很好看”,是宋淮愿转述的“这个人笑得很好看”。他在转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了吗?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屏幕,眼睛里有那种很深很深的光?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今天不是在拍戏?」

宋淮愿:「休息。下午才拍。」

宴冬青不知道该回什么了。他想问“你为什么要看我照片”,想问“你为什么要用陌生号码发彩信”,想问“你是不是想我了”。但他没有,他回了一个字:「哦。」和以前一模一样。

宋淮愿又发了一条:「你今天的妆,眉毛画得比平时浓了。」宴冬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确实比平时浓了,今天的化妆师是新来的,不太了解他的习惯,下笔重了一些。宋淮愿看出来了。他连他的眉毛浓了淡了都能看出来。一个人要看另一个人多少次,才能记住他的眉毛平时是什么样子的?一百次,一千次,还是一万次?宴冬青不知道,但他知道宋淮愿看他的次数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在片场,在化妆间,在天台,在所有他以为宋淮愿没在看他的时候,宋淮愿都在看他。

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上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北京。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着一团棉花,撕得很慢,一小朵一小朵地往下扔。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宋淮愿发的那张照片——他在摄影棚里对着镜头笑的那张。摄影师说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但他知道那束光是因谁而亮的。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存进了手机相册里那个加了密的文档夹。文档夹里已经有了很多张照片——和宋淮愿的聊天记录截屏,宋淮愿发给他的天台保温杯照片,宋淮愿发给他的他低头喝水的侧脸,剧组官微发的同框照,粉丝拍的路透图,还有那张被偷拍的、宋淮愿在天台上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宋淮愿,或者有宋淮愿存在的痕迹,或者有宋淮愿看他的目光。他看着这些照片,觉得自己像一个收集星星的人,一颗一颗地把它们摘下来,藏进自己的盒子里,不给任何人看,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打开盒子,一颗一颗地数。每一颗都很亮,每一颗都很远,每一颗都够不到。

周三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早上“早”,中午“吃了”,晚上“晚安”。宴冬青在工作间隙回复这些消息,有时候是在化妆间,有时候是在片场,有时候是在从一个城市飞往另一个城市的飞机上。他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了在闪光灯下笑着回答所有的问题,习惯了一个人回到酒店房间对着天花板发呆,习惯了自己煮的红枣水没有宋淮愿煮的甜。

但有些事情在悄悄地变。比如宋淮愿发“晚安”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从十一点到十二点,从十二点到凌晨一点。宴冬青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睡,他说在背台词。宴冬青没有追问,但他知道宋淮愿不是一个需要熬夜背台词的人,他的记忆力很好,台词从来不是问题。那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等什么?宴冬青不敢问。有些问题问出来之后,答案会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不问,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就可以继续每天早上发“早”、每天晚上发“晚安”,就可以继续在这条细细的在线小心翼翼地走着,不偏左,不偏右,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一月底,宴冬青的新剧开机了。民国戏,他演一个报社记者。开机仪式在浙江的一个影视城里,和横店不太一样,这里的景更旧一些,巷子更窄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霉的味道。宴冬青穿着长衫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炷香,闭着眼睛许了个愿。他没有说出来,但那个愿望和三个月前在横店开机仪式上许的差不多。希望一切顺利。希望他能好好地演完这部戏。希望——

他没有许第三个愿望,因为他知道第三个愿望不会实现。

陆承安站在他旁边,也穿着一件长衫,戴着一顶报童帽,看起来像是从民国画报上走下来的人。上香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宴冬青一眼,宴冬青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供桌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上,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他在想,北京也有槐树。宋淮愿的公寓楼下,不知道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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