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折射 (1/2)
折射
钢笔是三天后到的。宴冬青正在片场拍一场报社的戏,坐在编辑部的大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摞道具报纸,手里拿着一支道具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写写画画。导演喊了“卡”之后,助理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晏老师,刚到的。”宴冬青接过包裹,看了一眼寄件人信息——空白,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贴了一张快递单,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宋”字。他看着这个“宋”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宋淮愿说“过两天会寄”,他真的寄了。不是让何林转交,不是托人带过来,是自己寄的。寄件人写了一个“宋”字,好像全中国叫“宋”的人只有他一个,好像不需要更多的信息,宴冬青就知道是谁。
宴冬青回到化妆间,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笔盒,不是钢笔的包装盒,是他另外买的笔盒,深蓝色的绒面,摸起来像摸着一小块夜空。打开笔盒,那支钢笔躺在黑色的绒布衬垫上,深蓝色的笔身,细闪的颗粒在灯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笔身很细,比他平时用的笔细了一圈,握在手里刚刚好。笔尖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拧开笔帽,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宋。墨水流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不是黑色的墨水,是深蓝色的,和笔身的颜色一样,带着细闪,写在白纸上像一小片被撕下来的夜空。
宋淮愿连墨水都选好了。不是随便在便利店买的黑色墨水,是专门配的、和笔身颜色一致的、深蓝色带细闪的墨水。他花了多少时间挑这支笔,又花了多少时间挑这瓶墨水?宴冬青不知道。但他知道宋淮愿是一个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的人,不认真的事情他不会做,不认真的人他不会在意。他在这支钢笔上花了心思,说明他在意。
宴冬青把笔帽拧回去,把钢笔放回笔盒里,然后把笔盒放进了随身背的帆布包里。包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剧本、保温杯、围巾、充电宝、一个苹果——现在又多了一支钢笔。他的包越来越重了,但他不想把任何一样东西拿出来。因为每一样东西都连着一个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宴冬青坐在片场的台阶上吃盒饭。浙江的冬天比北京湿冷,风不大,但潮气往骨头缝里钻,穿多少都觉得不够。他穿着长衫和马甲,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一个粽子。手机震了一下,宋淮愿发来的消息:「收到了?」
宴冬青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用另一只手打字:「收到了。」宋淮愿:「笔好用吗?」宴冬青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握笔的地方还沾着一点深蓝色的墨迹,是刚才试笔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他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好用。墨水颜色很好看。」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平时用细笔?」
宋淮愿的回复来了:「你写在剧本边角的备注,字很小,笔划很细。细笔写的。」宴冬青看着这行字,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宋淮愿看过他写在剧本边角的备注。什么时候?在哪里?是在横店的化妆间里,他低着头看剧本,宋淮愿坐在旁边闭目养神——他以为他在闭目养神,其实他在偷看。看他写的字,看他记的笔记,看他用多粗的笔尖。
宴冬青低下头,打开帆布包,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盒,打开,取出那支钢笔。他把笔握在手里,感受笔身的重量——不重,比看起来轻,平衡感很好,握久了手不会酸。宋淮愿连这个都考虑到了。他知道宴冬青写东西的时候喜欢握笔很紧,用力到指节泛白,所以选了一支轻的笔,减少手指的负担。他注意到这些细节,不是一天两天,是经年累月的观察和记忆。
宴冬青把笔放回笔盒,把笔盒放回帆布包里,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这支笔我会好好用的。」宋淮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宴冬青看着这个“嗯”字,忽然觉得这支笔不只是一支笔。它是一个人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另一个人——我在。我还在。我会一直在。即使我们之间隔着几百公里,即使我们只能通过“早”“吃了”“晚安”这种最微小的音节保持联系,即使我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将会变成什么关系。我还在。这支笔就是证据。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宴冬青在片场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民国戏的导演姓林,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拍过很多经典文艺片,对表演的要求极高。他的要求不是“要哭”或者“要笑”这种具体指令,而是一些很抽象的、让演员摸不着头脑的要求——“你的眼神要再旧一点”“你的呼吸不对”“你不在那个人物的频率上”。宴冬青自认是一个理解力很强的演员,他听得懂导演想要什么,能把自己调整到导演需要的频率上。但林导的要求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挫败。
那场戏是报社记者在得知自己最好的朋友去世之后,一个人坐在编辑部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篇永远写不完的稿子。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一张脸和一台打字机。林导喊了“开始”之后,宴冬青坐在打字机前面,双手放在键盘上,盯着面前那张白纸,试图让自己进入那个情绪。但他进不去。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今天早上宋淮愿发“早”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昨天的晚安他没回,宋淮愿会不会觉得他在故意冷淡?这支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他还没找到同款的颜色。
林导喊了“卡”。走过来看着宴冬青,沉默了很久。“你在想别的人。”宴冬青愣了一下,擡起头看着林导。林导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宴冬青的脸上。“你坐在那里,眼睛在看白纸,但你的心不在。你的心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在想一个很远的人。”宴冬青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林导没有给他机会。“不要否认。演员骗不了导演,就像孩子骗不了母亲。你在想谁,我不问。但你在想他,你就进不了这个角色。因为你的频率和他连在一起了,你调不到别的频道。”
林导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留下宴冬青一个人坐在打字机前,盯着面前那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名字。宋淮愿。三个字,像三道刻痕,在他的意识深处刻得太深了,深到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别处的时候,那三道刻痕依然在。林导说得对,他的频率和宋淮愿连在一起了。像一个收音机,调到了那个频道就再也调不到别的频道了,不是不想调,是旋钮坏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坏的?也许是从横店天台上宋淮愿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吻戏那天宋淮愿擦掉他眼泪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更早更早的时候——十六岁的走廊上,宋淮愿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说“小冬瓜,给你的”。从那一刻起,他的频率就锁定了那个人。八年了,再也没有调开过。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试着把宋淮愿从脑子里赶出去,把那些“早”“吃了”“晚安”和苦橙味的信息素暂时存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把罐子盖上盖子,放在意识的最深处。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白纸。白纸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因为他在哭,是因为他开始看到一些不属于这张纸的东西——一个朋友的背影,一个永远接不通的电话,一封写了开头但永远写不完的信。他的手放在打字机的键盘上,开始敲字。嗒嗒嗒,嗒嗒嗒。每一个字母都像一颗钉子,把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钉在纸上。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任何外放的情绪,但他的眼睛是湿的。林导喊了“过”的时候,宴冬青的手指还在键盘上。嗒嗒嗒,嗒嗒嗒。他停下来的时候,看到白纸上打出了一行字。不是台词,不是剧本里的内容,是——“宋淮愿”。三个字,深蓝色的墨水,带着细闪。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张纸从打字机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条裤子已经换下来准备送去洗了。但他从洗衣房把它拿了回来,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取出来,夹进了剧本的封套里。剧本的封套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横店那家湘菜馆的外卖单,背面写着“别光喝汤,饭也要吃”;白色保温杯上的便签纸,写着“热的。喝”;粥店的外卖纸条,写着“吃了再睡。别喝凉的”;还有那张从打字机上撕下来的白纸,写着“宋淮愿”。每一张都是他的字迹,或者和他有关的痕迹。宴冬青把剧本封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做演员了,这些东西可以做成一个展览。展览的名字就叫“证据”,证明一个人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想念另一个人。
一月底,宋淮愿的《边界》拍摄进度过半。他的戏份很重,几乎每天都有拍摄任务,周末也没有休息。律师角色的台词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嗓子开始吃不消。何林给他买了各种润喉糖和胖大海,他含着糖说台词,声音还是哑的。导演说哑了好,离婚律师嘛,天天在法庭上和人吵架,嗓子不哑才怪。导演是在开玩笑,但宋淮愿觉得有道理,没有刻意保护嗓子,让那种沙哑自然地留在声音里。那场离婚官司的庭审戏,他的嗓子哑得很厉害,但反而更贴合角色的状态了——一个为当事人耗尽心力、把自己燃烧到快要熄灭的律师,声音应该是哑的。
那天收工之后,宋淮愿坐在化妆间里卸妆。化妆师用卸妆棉在他的脸上擦拭,他闭着眼睛,听到何林在旁边接了一个电话。“嗯,他在,你等一下。”何林走过来,把手机递到他耳边。“晏老师的电话。”
宋淮愿睁开眼睛,从化妆师手里接过卸妆棉,示意她先出去。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手机里宴冬青的呼吸声。
“喂。”宋淮愿说。声音是哑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嗓子怎么了?”宴冬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听起来近了一些。不是“近了一些”,是真的很近——近到宋淮愿觉得宴冬青就坐在他旁边,在他够得到的地方,在他不用开车四十分钟、不用寄快递、不用隔着几百公里发消息就能碰到的地方。
“台词太多了,”宋淮愿说,“没事。”
“你在吃润喉的东西吗?”
“吃了。何林买了胖大海。”
又沉默了一瞬。宴冬青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上次给我煮的姜茶,多放了蜂蜜,对嗓子好。你可以试试。”
宋淮愿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宴冬青记得他煮的姜茶,记得他多放了蜂蜜。他以为宴冬青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因为宴冬青看起来总是那么安静、那么克制、那么对所有事情都不动声色。但他在注意,在记住,在用那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把关于宋淮愿的一切都存进记忆里。
“好,”宋淮愿说,“我试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挂电话。宋淮愿能听到宴冬青的呼吸声,轻轻的,很平稳,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想见你”,想说“你那边冷吗”,想说“你今天拍戏累不累”,想说“你用的那支钢笔墨水还有吗”。但他一句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如果说了,这通电话就会变得不一样。不再是“你嗓子怎么了”“没事”“那你试试”“好”这种安全的话题,而是一些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东西。
“那我挂了,”宴冬青说,“你早点休息。”
“好。”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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