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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曲率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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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像路边的灯光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眼前掠过,快得他来不及回答任何一个。

大年三十,宋淮愿起了个大早。

他从酒店出发,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宴冬青拍戏的影视城。他没有进去,在影视城外面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羽绒服,像一个普通的、不那么年轻也不那么老的、在片场外面等活儿的群演。他没有告诉宴冬青他来了,他想先看看他。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到宴冬青从化妆间里走出来。

宴冬青穿着长衫和马甲,戴着一顶报童帽,围着那条灰色围巾。他的头发比在横店的时候长了一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软软地搭在额前。他看起来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也更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的,柔软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宋淮愿站在角落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宴冬青走向片场,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他身边跟着助理和化妆师,三个人在说着什么,宴冬青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和他在镜头前的标准微笑不一样。

宋淮愿看着他走进片场,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在角落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没有进去找宴冬青,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我来浙江了,想见你”?

见面之后呢?他们在片场里坐着,周围是几十个工作人员,连一句稍微私密一点的话都说不了。他们之间那半步的距离在镜头前可以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会变成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宋淮愿在影视城外面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来。饭馆很破,塑料椅子、一次性筷子、墙上的菜单是用马克笔写在白板上的。他点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摘下口罩吃。面不好吃,汤太咸了,面条太软了,但他吃完了整碗。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这段时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宴冬青拍戏的这六个小时里,他不能去找他,不能给他发消息,不能做任何会暴露自己在浙江的事情。他只能等。

他坐在小饭馆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等着那三个字出现——“拍完了”。面吃完了,他又点了一壶茶,茶也不好喝,像是用茶叶梗泡的,有一股霉味。他喝了两杯就不喝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影视城的外墙,灰扑扑的水泥墙上刷着“xx影视基地”几个大字,字迹已经褪色了,有些笔画看不太清。

他想,他现在做的事情真的很不像宋淮愿。宋淮愿不会为了一个人飞到几百公里外,不会在一个破旧的小饭馆里坐六个小时,不会为了一句“拍完了”等到天荒地老。但现在的他不是宋淮愿,他只是一个被什么东西驱动着、无法控制自己、像飞蛾扑火一样往那个方向飞的、没有名字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叫喜欢,也许叫执念,也许叫别的什么。

下午四点,宴冬青的消息来了:「拍完了。」

宋淮愿看着这三个字,心跳猛地加速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在桌上放了五十块钱——那碗面和那壶茶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块——然后走出小饭馆,朝影视城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影视城门口的时候,宴冬青正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包。他的妆还没卸,脸上还带着戏里的状态,眼神有些放空。他低着头走路,没有看到宋淮愿。

宋淮愿站在门口,看着宴冬青从台阶上走下来。看着他微微低着的头,看着他被风吹起来的碎发,看着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着包上那个被磨得有些褪色的logo。他想叫他的名字——“冬青”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已经淡了,但形状还在。

他没有叫。他站在原地,看着宴冬青从他面前走过去,距离不到两米,近到他能看清他耳朵上那颗小痣,近到他能闻到那股雪松味——比在横店的时候淡了一些,但那股干净的底色没有变。宴冬青没有看到他,走了过去。走了大概四五步,他忽然停下来,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就那么背对着宋淮愿站着,肩膀微微绷紧,后颈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宋淮愿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跳得很重。他知道了。他闻到了。他的信息素在宴冬青经过的那一瞬间溢出来了——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宋淮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反应。宴冬青的雪松味和他自己的苦橙味在空气中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先溢出来。

宋淮愿开口了。“冬青。”

宴冬青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在影视城门口的灰色台阶上撞在一起。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的白昼很短,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夕阳的余晖把宴冬青的脸染成了暖橘色,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那种,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你怎么在这里?”宴冬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宋淮愿看着他,想说“我来看你”,想说“我想你了”,想说很多很多。但他没有,他只是走过去,在宴冬青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的脸。

“瘦了。”宋淮愿说。

宴冬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落下去的地方刚好是水最深的地方。宋淮愿在几百公里外注意到他瘦了,在上次见面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在“早”“吃了”“晚安”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之间,他一直用那双眼睛在看着他。隔着屏幕,隔着距离,隔着那些他们不敢打破的沉默,他还是在看。

宋淮愿擡起手,在宴冬青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落在他的眉心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平时被头发遮住,只有把头发掀起来才看得到。宋淮愿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新年快乐。”他说。

宴冬青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很快,快到宋淮愿差点没有看到。他看到了。他在宴冬青眨眼的瞬间看到了那道光——眼泪从眼角落下,在夕阳的余晖中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很短,但亮得刺眼。

宴冬青低下头,用围巾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像在掩饰什么。“新年快乐。”他说。声音是哑的。

两个人站在影视城门口,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周围偶尔有人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认出来。在这个影视城外面,穿着戏服的和没穿戏服的、化了妆的和没化妆的、演员和群演和游客和工作人员,所有的人混在一起,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两个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

宋淮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宴冬青手里。是一个红包。不是过年那种红色的纸包,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抽绳系着,摸起来软软的。宴冬青打开绒布袋,从里面倒出一个小东西——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叶脉的纹路刻得很精细,在夕阳下反射出温暖的光。和他在百花奖颁奖典礼上戴的那枚很像,但那枚是品牌方赞助的,拍完照就还回去了。这一枚是他的,宋淮愿买的,送给他的。

宴冬青看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买的?”

宋淮愿没有回答。他不会告诉宴冬青,这枚胸针是他找了三天才找到的。从北京到上海,从实体店到网店,从一个品牌到另一个品牌,他找了三天,最后在一个小众设计师的工作室里看到了这一枚。叶子的形状,银色的,和宴冬青在颁奖典礼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他买下来的时候,设计师问他“送谁的”,他说“一个朋友”。设计师笑了笑,没有多问。

“戴着吧,”宋淮愿说,“好看。”

宴冬青把那枚胸针别在了围巾上。银色的叶子在灰色的羊绒上显得格外亮,像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落在了他的胸口。他擡起头看着宋淮愿,眼睛里的光比那枚胸针还要亮。

“宋淮愿。”他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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