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算数 (1/3)
算数
推开画室的门,松节油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未散的酒气,萦绕在空气中。温瑾背对着门口,笔尖在画布上无意识地涂抹着浓重的色块,不似创作,更像发泄。
“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顾念停在门口,实验室的冷冽气息尚未从他身上完全褪去,“宴会怎么样?”
温瑾放下笔,转过身。目光先是掠过顾念微湿的肩头,最终定格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他没有回答关于宴会的问题,而是像想起什么,用一种随意知会的口吻说:
“下周末我姐生日,在家办派对。她特意嘱咐,让你一定到场。”
顾念心下一紧,下意识想回避:“我恐怕……”
“恐怕什么?”温瑾打断他,向前两步。灯光在他漂亮的眼眸中流转,清澈,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微光,“顾念,你需要出现的场合,从来不止是‘工作需要’。我姐是真心想见你。”他停顿,声音压低,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意味,“而且…那天会来不少‘长辈’。我需要你在。”
——“我需要你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撬开了顾念严防死守的某道缝隙。他看着温瑾眼中那罕见的、近乎坦诚的依赖,拒绝的话在唇齿间滚了滚,最终被无声咽下。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目的达成,温瑾周身紧绷的气息似乎缓和了些,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夏家解除婚约了,言曦姐还想潇洒几年。”他这才回答最初的问题。
“常家同意了?”顾念想起徐教授团队还有常家恒康医疗的投资。
“为什么不同意?”温瑾语气散漫,“常之珩和他秘书的暧昧照,明天大概就会跟着程意家的头条一起送达各家报社。”
“……没关系吗?”顾念直觉这场宴会风波背后绝不简单。
“没关系。”温瑾答得轻描淡写,显然未将常家可能的反扑放在眼里。
谈话短暂中止,画室陷入沉寂,只余窗外风声与彼此呼吸。
“那么,顾念,”温瑾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褪去了所有慵懒或尖锐,“我们之间,现在到底算什么?”
问题来得直接而突兀,像石子投入顾念本就不宁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抿紧唇,无言以对。
温瑾擡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眉眼间竟有种罕见的脆弱。他的目光没有逼迫,只剩下深沉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姐生日,只是个借口。”他又近两步,停在顾念面前,距离微妙,“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见你,想和你谈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躲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墙角那幅被白布覆盖的画上,仿佛陷入回忆。
“你还记得吗?八岁那年,我妈刚走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尘埃,“家里一下子又冷又空。爸和姐忙得不见人影,亲戚朋友来了又走。只有你……”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顾念,眼底情绪翻涌:“只有你,明明自己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不点,却会一直安安静静陪着我。我哭,你就递纸巾;我做噩梦,你就去倒水;我把自己关起来,你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说‘我在这里’。”
“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你了。”温瑾的声音带上一丝难以自抑的哽咽,他迅速眨了下眼,“你抱着我,说‘没事的,我还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的。’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可是顾念,”他的语气带上茫然与痛苦,“现在你人在这里,我却觉得你越来越远。你把我完全推开,用‘责任’和‘工作’把我挡在外面。”
“我不明白。”他摇头,眼神近乎哀求,仿佛变回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告诉我。如果让你讨厌,你也可以直说。但别这样……别用这种冷冰冰的方式对我。我受不了。”
“你告诉我,”他几乎用气声问,带着孤注一掷的脆弱,“那句‘不会离开’,现在还作数吗?在你心里,我到底……还是不是那个你可以安慰、可以陪伴的温瑾?还是说,真的就只剩下‘温家少爷’了?”
顾念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感汹涌而上,几乎窒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伪装、露出最柔软内里的温瑾,那些关于界限与距离的说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瘦小的、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想起自己笨拙却真心的承诺。被刻意压抑的情感如破闸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
窗外的风忽然急了,吹得画纸哗哗作响,像极了当年孩子心里的风声。顾念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吹出了一个洞。
“……作数。”
最终,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