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要死 (3/4)
她展风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也许是死在锚点试验成功后的某个角落,也许是在柏林的公寓里过完一辈子。
她没有遗憾。她的前路没什么好眺望的。这一场荒谬的名为拯救自己的“游戏”,她还不明真相。但起始于她的锚点试验、意识穿越的闹剧,到头来是为了让她回头看的。
生命的最后时刻,展风无心再将遗言“假手他人”。她看着梁芳充满决心的眼神,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只因为我是展风的恋人吗?”
梁芳单手挤压着针管,空气伴随着液滴从针尖出跳出来,发出呲呲的声音。
“展筠,你忘了你对林唐做过的事情了吗?”
“每次看到你顶着那张无辜的脸在我面前出现,我都想把你按在办公桌上问问你。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你死掉了,你是怎么无动于衷的?”
展风沉默地看着梁芳,忽而发现,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空心的。
且不论那个被梁芳长期救治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林唐。至少,她真正为“林唐的死”感到自责。
那展风算什么?她与梁芳何曾近亲到彻底伤害而无需道歉的地步了吗?
一个医生为病人的生命悼念、愤恨、执着,可却同时近乎永恒地消磨着另一个人的意志和生命。
病床上,展风如今才彻底认清自己是一个病人。
她看到了林荫的山路、一望无际的蔚蓝天光、还有自己的悲伤。
她不必从生物芯片给予的记忆中搜刮,而是真正地想起来,她和展筠说:“对不起。”
她想说的没有说完的话是:“对不起,我只能活到这里了。”
胸口如巨石压阵,心肺天旋地转,胃里排江倒海。
一阵灼烧感席卷一切有知觉的皮肉。她又看到山路下起雨、红色的轿车、还有撕心裂肺的哭。
那哭声撕破天地,让她闻到了汽油和泥土味,还有昏沉的路灯和寒冷的空气。
她对后者的知觉还不清晰,但这已足够她清醒。
她不能死,展筠会伤心的。
展风用尽力气把或将攀附眼底的温热咽了下去。她冷静地看着梁芳的动作,低低地说道:“芳芳姐。”
“芳芳姐……”
这称呼停下了梁芳的动作。她颤抖地握住展风的肩膀,精密的针头被碰弯折。
“你是小风?”
展风松了口气。她沉静的眼睛注视着梁芳,说出了她本应在很久以前的说出的一句话。当然她做了一些临时的加工改编。
“芳芳姐,我害怕,我不要死。”
针管被梁芳脱手,掉在地上,滚出了一段距离。
“小风,别怕。”
梁芳盯着展风的眼睛。一切恍如昨日。仪器的待机蓝光亮在四周的空气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恒温空调的换气声在头顶轰鸣。
那时的展研究员年轻、纯粹、干净,还有那双冷淡的眼神,恒久不带丝毫情愫地看她。
那是梁芳执着的灵魂,她自知得不到的灵魂。她曾试探、戏耍,却始终无法在平静的湖水中掀起一丝波澜。
湖水怎会没有波澜呢?她见过展风给养妹打电话时甘之如饴的笑意、见过展风因试验假设得到验证时欣喜的神情。
此刻在她面前的展风,梁芳不必束缚她、哄骗她。但病床上的人破碎而迷茫,无助地求她。
这时她想要探究的结果吗?想听到平静如水的展风崩溃地对她说“不要,求你放过我”吗?
或许当时是吧,但现在,梁芳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慌乱和无措。
这不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