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眠之夜 (2/3)
沉默了一会儿,复生忽然开口:“老况,问你个事儿。”
“嗯。”
“正常人的话,十几岁的时候是不是都要叛逆一回?”
况天佑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十几岁的时候——1930年代的闽西农村,十四五岁已经算半个劳力了,没有叛逆的资格。后来到了香港,顶替了孙子的身份,孙子的年纪,孙子的生活,但那也不是真正的他的少年。
“大概吧。”他说。
“我今年按身体算,应该十六了。”复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转杯子的手指停了一瞬,“按实际年纪算,我应该八十好几了。你说,我到底算多大?”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两人之间那层维持了六十年的薄薄窗纸。
况天佑沉默了很久。
“你想算多大,就算多大。”他终于说。
复生擡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有啊,”复生弯了弯嘴角,笑意却达不到眼底,“你骗了全世界六十年。况天佑。”
况天佑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
复生叫他“况天佑”。
不是“老况”,不是“大哥”,是那个属于他孙子的名字。
六十年了,只有复生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况天佑。真正的况天佑早就不在了,活着的这个人,叫况国华。
但况国华是谁呢?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游击队长,一个早就应该死在1938年的孤魂野鬼。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等他回去,这个世上除了复生,再没有第三个人见过那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披着游击队褪色的灰布军装,站在闽西的山头上,对着将臣喊“冲我来”。
“我不是故意要骗人的。”况天佑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沉。
“我知道。”复生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带刺的试探,“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没办法。活太久的人都是没办法。”
这话里有一层意思,两个人都听懂了,但谁都没有点破。
活太久的人都是没办法——没办法死,没办法走,没办法真的属于任何一个时代。六十年前他们在山神庙里变成僵尸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命运捆在了一起。不是选择,而是因果。
复生站起来,把泡面碗端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况天佑坐在原地没动,听着水流的声音,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听着复生穿着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六十年,从庙街的旧唐楼听到现在这间公寓,从1940年代听到世纪末。
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这些声音消失了,他该怎么办?
“老况。”复生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况天佑转过头。
少年倚着门框,手里拿着擦碗的抹布,灯光从身后打过来,在他周围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他歪着头看况天佑,脸上的表情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你刚才说的话,我当真了。”
“哪句?”
“我想算多大,就算多大。”复生把抹布搭在肩上,朝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从明天开始,我就是十六岁。正式的。”
他说完转身进了自己卧室,门轻轻合上。
况天佑坐在客厅里,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窗外香港的夜色一如既往,万家灯火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他忽然想起复生变回常人的那天晚上,从六十多年的僵尸身躯里挣脱出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第一个反应不是欢呼,不是哭泣,而是擡起头来,在人群里找到他的眼睛,喊了一声——
“老况,我能吃饭了。”
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