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失控 (3/3)
因为我不喜欢女生?不是的。因为我不够好配不上她?不是的。因为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不是——不,是的。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什么?”况天佑的声音依然低沉,但复生听出来了——那层平静的、伪装了几十年的壳下面,有东西在裂开。语气里的克制不是冷静,是堤坝。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复生说出口就后悔了。
况天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得更紧了。他转过头不再看复生,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况天佑的手从来不抖。这双手拿过枪、打过仗、跟无数妖魔鬼怪搏斗过。但现在它们在方向盘上发抖。
“老况。”复生放轻了声音,伸手去碰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他的手指碰到况天佑手臂的一瞬间,况天佑像被烫到一样抽开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复生,眼睛里的东西终于碎了。那层壳碎了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控制欲,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恐惧。
“因为我每次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我都受不了。”
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复生的手悬在半空中,距离况天佑的手臂只有两厘米的距离。他看着况天佑的脸,看着那双从来不会表露情绪的眼睛此刻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映出了所有隐藏的东西。
“你……”复生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说什么?”
况天佑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回去,发动了车子。引擎轰了一声,他挂挡踩油门,车子猛地窜出校门口拐上大路。他开得比平时快得多,指针在仪表盘上跳得厉害。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反而比刚才稳了——因为他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一样东西,控制了几十年都没让它跑出来的东西。今天晚上终于让它跑出来了一丝,而他正在拼命把它摁回去。
“况国华。”复生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融进了引擎的嗡鸣里。
况天佑没有应。
“况国华,”复生又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少年的手温热干燥,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五根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他的手指。“你刚才说——你每次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都受不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复生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你终于说了。”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在公寓楼下的地库入口前猛地停了下来。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况天佑熄了火,但没有开车门。他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两只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复生的手仍然覆在他手上,温热的,跳动的,活的。
“复生。”他低着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活太久了。久到我分不清什么东西是正常的,什么东西不是。”
“那就不要分。”复生说,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不是在发抖中退缩,而是在发抖中逼近,“你不需要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受不受得了我跟你在一起?”
况天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车库里的灯光通过挡风玻璃照在复生脸上。少年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在暗影中亮得像是装了整个城市的灯火。他的表情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况天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笃定。就好像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终于可以问出口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害怕答案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况天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复生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方向盘上,分不清谁在握着谁,“你受不了我跟别人在一起。我也受不了你把我当孩子看了一辈子还在原地踏步。”
地库里安静得只剩下车子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嗒嗒声。远处有电梯升降的嗡嗡声,楼上不知哪一层传下来隐约的音乐声。
况天佑看着复生,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金色在跳动。不是失控时那种暴烈的金红,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烛火一样轻轻摇曳的金色。那是僵尸的印记,也是况国华这辈子第一次没有用意志力去压制的本能。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手翻过来,扣住了复生的手指。
不是握,是扣。五根手指穿过少年的指缝,扣紧,收拢。力道大到复生的手指被握得发疼,但他没有抽开,反而用力回握了过去。
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库里,在停着的车里,握着彼此的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一句告白。但谁都没有松手。
窗外,大雨终于落了下来。冬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密密匝匝,模糊了整个世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