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苏敏仪 (3/4)
“是的。”苏敏仪把日历翻了一页,“挺少见的。”
复生回到家,把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况国华。
“开棺材铺的,”况国华重复了这几个字,“她直接告诉你了。”
“对。她没藏。所以她应该知道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复生把书包丢在沙发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或者说,她想让我知道她知道。”
“绕口令。”
“本来就是绕口令。”复生喝了一口牛奶,靠在冰箱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奶渍,“她在试探我们的反应。我也在试探她的反应。现在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后面就看谁先摊牌。”
况国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复生穿着校服,领口露出红绳,靠在冰箱上喝牛奶的样子分明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但他说话的方式、分析局势的角度、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跟六十年前那个八岁孩童用童音喊“爸”蒙过房东太太的时候,如出一辙。
他的复生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当年是八岁孩童的身体,里面装着的也是一个早就学会察言观色的灵魂。
“你不怕她?”况国华问。
“怕什么?”复生把空牛奶瓶往垃圾桶里一丢——三分球,“她想知道真相,我理解。如果是我爷爷当年牵扯进一个案子,我也会想查清楚。但她查完之后能怎样?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众?说这个警察其实是个不老僵尸?”他走到况国华面前,在茶几边缘上坐下来,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况国华,“她动不了你。但她可以帮你。”
“帮我?”
“你忘了——她在重案组实习过。”复生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如果她真的查到钟道临的案子,她就能看到你在屠宰场做了什么。你杀了一个人——不,你制服了一个杀了几十个人的疯子。你不是怪物,你是英雄。”
况国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海港的咸湿气息。
“我不需要她把我当英雄。”他说。
“你需要她别把你当敌人。”复生走到他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掌心贴着他后背的温度,“你已经把自己当敌人太久了。别人说你一句不是怪物,你就浑身不自在。”
况国华的肩膀在复生的掌心下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周五放学,复生在学校门口等况国华来接他。
放学铃已经打了好一会儿,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得差不多了。他靠在老榕树下,把书包搭在肩后,低头看手机。林嘉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英语补习的数据放在他桌上了,让他下周带回去还她。
他回了一个“谢谢”,刚按掉屏幕,擡头的时候看到苏敏仪从校门口走出来。
她换下了职业套装,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风衣,低马尾披散下来搭在肩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也看见了复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移向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老位置,驾驶座的车窗半降着,况国华的手臂搭在窗框上。
苏敏仪走到车边,弯腰跟况国华说了一句话。复生离得远,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能看到她的表情——不是审讯式的逼问,不是老师对家长的客套,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像是同事之间讨论公事的姿态。她说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况国华没有回答。他看着苏敏仪,脸上是他惯常的、读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然后苏敏仪转过身,朝复生的方向走来。经过榕树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拍。
“况复生。”
“苏老师。”
“你哥哥等你。”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下周的英语测验,争取及格。”
“我努力。”
苏敏仪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复生拉开车门坐进去。况国华的手还搭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车窗边缘。车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英文歌,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歌词。复生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他。
“她跟你说什么了?”
况国华发动车子,挂挡,驶出校门口。
“她说她知道我是谁。知道四十年前的案子是我查的。知道钟道临是我抓的。知道我没老过。”他目视前方,声音平得像在做案情演示文稿,“她说她花了三年时间查这些——从她爷爷留下的笔记开始,顺着傅文山的线索一路查到重案组的旧文件,再到灵灵堂,到屠宰场。”
“她想干什么?”
“她说她想对我说声谢谢。四十年前她爷爷因为那个案子吓破了胆,棺材铺关了搬了家,到死都觉得香港不安全。但她查到钟道临已经被抓之后,说了一句——‘那个警察用了四十年,没有放弃这个案子。’”
车子驶入隧道的入口。车厢被橙黄色的隧道灯光吞没,一段一段掠过两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