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寻常 (3/5)
复生靠进椅背里,侧头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一个少年一个男人,并排坐着,肩膀差一个拳头的高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过去,枕在况国华的肩膀上。头发蹭过况国华的颈侧,带着KTV包厢里残留的爆米花味和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况国华没有躲,也没有僵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复生靠得更稳一些,然后继续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
“困了?”他问。
“没有。”复生闭着眼睛,“就是想靠一下。”
列车在隧道里呼啸而过。车厢另一头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抱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两个人。
“你刚才说的那个‘有’,”复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快睡着了,“是指我吗?”
况国华没有马上回答。列车钻出隧道,窗外的城市夜景扑面而来,万家灯火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复生的发顶上。
“还能有谁。”
复生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摸索着找到了况国华放在腿上的手,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两个人在空旷的地铁车厢里十指相扣,窗外的灯火一片一片地掠过,像一场无声的、流动的烟花。
三月中旬,香港忽然升温,一夜之间从冬天跳进了初夏。学校里开空调的日子还没到,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复生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短袖白衬衫上课。他擡手擦黑板的时候,衬衫袖口滑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肌肉线条。以前这个动作他是不会做的,因为以前他的手太短。
林嘉雯坐在前排,看到他擦黑板的样子,呆了两秒。然后她转过头,拿起笔在本子上用力地写字,写错了一行,又拿橡皮擦掉。阿杰在旁边注意到了,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还——”
“没有。”林嘉雯打断他,耳朵尖红了,“我就是觉得他最近好像……变了。”
“变成什么了?”
“说不清楚。”林嘉雯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黑板上写方程序的复生,“就是——好像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以前他笑是笑的,但总觉得他笑的时候还在想别的事。现在不这样了。”
阿杰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复生,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谈恋爱了。”
林嘉雯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复生确实变了。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不是身体上的变化——那个已经稳定下来了,身高停留在一米七几没有再疯长,肩膀的骨架定下来了,五官也基本定型,对着镜子看的时候他知道这就是自己以后的模样了。变化发生在更深的、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地方。
他不再需要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提醒自己“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开始期待明天——不是因为明天有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明天他会继续在这里,在这间公寓里,在况国华身边。他不再需要用调侃和毒舌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因为那个不安的根源——怕自己被当成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怕况国华永远不会用另一种眼神看他——已经在除夕夜的烟火里被连根拔掉了。
所以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六十年的弦,终于被调回了正常的音高。
周六下午,复生说想去海洋公园。
况国华正在沙发上看案卷,听到这句话擡起头来。海洋公园是林嘉雯曾经约复生去过的地方,票都给了,复生没去。那件事况国华记得比谁都清楚。
“怎么忽然想去?”他问。
“以前没去过。活了这么久,香港的海洋公园都没去过,说不过去。”复生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况国华面前,抽掉他手里的案卷,“别看了。周末还要看案卷,警局给你发加班费吗?”
“我是警察。”
“警察也有休息日。去不去?”
况国华看着被他抽走的案卷,又看了看复生脸上不容拒绝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
“换衣服。”他说。
三月的海洋公园人不多。不是假期,天气又闷热,大部分游客都集中在室内展馆。复生站在门口的地图牌前面研究了半天路线,最后决定直接去坐缆车。
“为什么先坐缆车?”
“因为排队的人少。”复生指着地图上标注的缆车路线,“到了山顶再往下逛,不走回头路。”
况国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复生做计划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以前出门永远是况国华安排路线,复生只管跟着走。但现在他会主动查地图、做攻略、订票,像一个真正的一家之主那样把一切都安排好。不是抢班夺权,而是他在告诉况国华:我也可以照顾你。
缆车缓缓升空,越过山间的树冠,整个南中国海的碧蓝在视野里铺展开来。阳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远处的岛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缆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复生趴在窗边,额头抵在玻璃上往下看。他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以前来过吗?”他问,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