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出发 (2/3)
“还在。”
复生弯起嘴角。“那还行。”
车子驶过落马洲口岸,进入深圳。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工厂和仓库,又渐渐变成连绵的丘陵和农田。复生靠在椅背上,看着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变换。他没去过闽西。他的记忆只停留在八岁——村口的大榕树、娘做的芋头糕、山上的山神庙。后来被将臣咬了,后来跟况国华逃难到了香港,后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以前你说过——你小时候在村口等我从游击队回来。”复生忽然开口,“那时候你多大?”
况国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十几岁吧。不到二十。”
“还是个愣头青。”
“是。”
“现在不是了。”复生转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眉心的细纹上停留了一瞬,“现在是老愣头青。”
况国华嘴角抽了一下。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陌生。过了惠州之后,路两旁的桉树多了起来,笔直地排列着,像两排沉默的哨兵。复生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把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在气流中张开。
“你睡一会儿。”况国华说,“还有好几个小时。”
“不困。”
“那就吃点东西。背包里有面包。”
复生从背包里翻出面包,撕开包装袋,掰了一半递给况国华。况国华用一只手接过去,三两口吃完了。复生嚼着面包,看着前方的公路在正午的阳光下延伸到天际线尽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十年前,他和况国华从闽西逃到香港,走的是山路,白天躲在山洞里睡觉,晚上趁黑赶路。那时候没有面包,没有矿泉水,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还小,况国华背着他,在黑漆漆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有一次他趴在况国华背上问:“我们要去哪里?”况国华说:“去一个能活下来的地方。”
现在他们正在开往那个“能活下来的地方”的反方向。不是逃,是回去。这个念头让复生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绕了一圈,终于回来把自己当初没能捡起来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况国华。”
“嗯。”
“谢谢你带我回来。”
况国华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扬声器里传出熟悉的旋律——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复生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把座椅靠背调回正常角度,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丘陵变成了山地,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薄雾中层层叠叠,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下了高速之后,路变得越来越窄。先是国道,然后是省道,再然后是连路牌都没有的乡间小路。水泥路面换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换成了土路。况国华把车速放慢,越野车的底盘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起伏。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密,灌木丛几乎要把路面吞没了,有些地方只能勉强容一辆车通过。
复生看着手机上的GPS,信号断断续续,地图上的箭头时不时变成灰色。“再往前走大概五公里,应该就是原来村子的位置。不过GPS上说这一带全都被划成了生态林保护区,可能路早就没了。”
况国华没有减速。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目光扫过路旁的树丛。四十年了,他记得这条路。不是用眼睛记的——是用脚记的。从闽西逃出来的那个夜晚,他背着复生走过这条路。只是那时候这条路是山路,是踩出来的土径,不是现在这样被推土机推平过的林道。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忽然豁然开朗。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伐木场,空地上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卡车残骸,轮胎早就瘪了,车身被藤蔓爬满了大半。空地边缘,一棵大榕树伫立在那里。
榕树的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密密麻麻像一堵墙。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伐木场都罩在阴影里。
复生推开车门,站在这棵榕树面前,仰着头看了很久。“你没骗我。它真的还在。”
况国华熄了火,走到他身边。他擡头看着榕树,目光扫过那些粗壮的枝干和气根。“以前树下面有个石磨,你娘常在那里磨米浆。石磨应该早就被搬走了,但这棵树没人动得了。”
复生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厚实,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人留下来的,有些是情侣的名字,有些是祈福的吉利话。他在树干根部找了找,然后蹲下来,拨开一片杂草。
“你在找什么?”况国华问。
“我记得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我出生那年她在这棵树下面埋了一坛米酒。说是等我长大娶媳妇的时候挖出来喝。”复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那坛酒应该还在,埋得很深。”
况国华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被杂草覆盖的泥土。“你想挖出来?”
“不。”复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让它继续埋着。等我们都变成人以后,再来挖。”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是敷衍的点头,而是认真的、记住了这个约定的点头。
复生绕着榕树走了一圈。在树背面,他发现了一件东西——一块断裂的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碑面上刻着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凹下去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山神庙……由此……上。应该是路牌。”复生擡起头,顺着石碑倾斜的方向看去。榕树后面,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吞没的石阶沿着山坡向上延伸,隐入密林深处。“从这里上去?”
况国华走到他旁边,看了看石阶的方向。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默,眉心那道纹比平时更深。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