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地脉 (1/3)
地脉
从山神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复生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将臣残影留下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但他没有反复咀嚼——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嚼太多反而会淡。他回头看了一眼况国华,后者跟在两步之后,猎刀已经插回腰间,脸上的表情跟来时一样平静,但眉心那道纹路比早上浅了不少。
“你那封信,”复生忽然开口,“写给谁的?”
“没写给谁。”况国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写给谁你藏在马小玲的八卦镜后面?”
沉默了几秒。“……怕万一回不来,总要留句话。”
“结果你写的是‘把钢笔留给复生’。”复生转过身,倒着走在山路上,嘴角弯着,“你活了这么久,写遗书就写了一行字,还全是关于我的。”
“小心后面。”况国华伸手把他往旁边拽了一把,避开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枯枝。复生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拍了拍被拽过的袖子。
“你说你这个人,”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轻快,“连遗书都不肯承认是遗书。”
况国华没有接话。但复生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息——不是叹气,是那种无可奈何又不想反驳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复生把这声气息当成胜利,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按马小玲给的地图,地脉的内核位置在山神庙往西大约两公里的一道峡谷里。但地图是几十年前画的,上面标注的“小路”早就不存在了。两人沿着山脊线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的灌木越来越密,脚下的土径彻底消失在一片蕨类植物里。况国华蹲下来拨开蕨叶看了看地面——底下是碎石和枯叶,没有人类走过的痕迹。
“路没了。”他站起来,从背包侧袋掏出指南针看了看,“方向没错,但得自己开路。”
“那就开。”复生从口袋里掏出马小玲给的符纸,夹在指间,半开玩笑地朝况国华晃了晃,“反正有符,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怕。”
况国华看了他一眼,把猎刀拔出来,开始劈砍拦路的藤蔓。刀锋过处,藤蔓应声而断,灌木丛被硬生生开出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复生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弹回去的枝条重新遮住了,像是这片山林在故意抹去他们的足迹。
越往峡谷方向走,周围的环境就越不对劲。鸟叫声渐渐稀疏了,从原来的此起彼伏变成隔很久才响一两声,最后彻底消失了。风也停了,树叶纹丝不动,整片山林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连他们脚下踩碎枯叶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高频的部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臭味,不是香味,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让皮肤微微发麻的压迫感,像是雷暴来临前空气里多余的负离子。
复生最先察觉到异样。他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况国华。”
“感觉到了。”况国华也停了下来,握刀的手收紧了几分。僵尸对灵气的感知不像活人那么敏感,但这种程度的压迫感,就算是普通人站在这儿也能感觉到不对劲。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面高了很多。”复生环顾四周,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不是僵尸了,但我还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地脉。”况国华把刀尖抵在地上,缓缓扫过半圈。刀尖划过泥土的时候,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蓝色微光从土缝里渗出来,转瞬即逝。“马小玲说的‘龙脉余气’,应该就是这里了。”
复生蹲下来,把手指插进泥土里。土壤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地下水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意。他把手抽出来,指尖上沾着的泥土里混着几粒细小的、闪着微光的沙粒。他搓了搓手指,微光在指腹间明灭了两下就灭了。
“这不是普通的矿物,”他把手指给况国华看,“这上面沾的东西——不是土。”
况国华拉过他的手腕,低头看了看他的指腹。残留在指纹缝隙里的细沙粒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幽蓝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以前我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灵灵堂的禁阵底下埋的就是这种东西——马小玲管它叫‘灵砂’,是地脉灵气凝结的残渣。出现这种东西,说明这里的灵气浓度已经高到可以结晶了。”
复生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环顾四周。峡谷就在前方不远处,谷口被两棵歪倒的老松树挡住了大半,通过松枝的缝隙能看到谷底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银灰色,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谷底。”况国华指了指雾气最浓的方向,“地脉的内核应该在谷底。”
两人穿过松树之间的缝隙,下到谷口。雾气比在上面看起来更浓,能见度不到十米。但奇怪的是,雾气并不潮湿——不像普通的山雾那样会让衣服变湿,反而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凉的感觉。复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于雷雨过后的清新气味。
况国华走在前面,用刀鞘拨开雾气往前走。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整块的岩板。岩板表面光滑得不正常,不像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为打磨过。一些岩板的缝隙里时不时有蓝色的微光渗出,一闪一闪的,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呼吸。
“这里不像是没人来过。”复生停下来,蹲在一块岩板前面。岩板表面刻着一些符号——不是文本,更像是某种阵法图纹,线条弯曲流畅,在蓝色的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这些纹路……跟马小玲画符的手法很像。但比她的更老,更复杂。”
况国华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些纹路。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复生有些意外的话:“我见过这个。”
“你见过?”
“在闽西。第一次见到将臣的时候,山神庙的神龛下面也刻着类似的纹路。”况国华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凹下去的线条,“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后来马小玲说,这是上古封灵阵——专门用来困住灵力太强的东西的。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复生站起来,顺着岩板上的纹路往峡谷深处看去。雾气最浓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不高,不大,像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立在峡谷正中央。石碑上方雾气翻涌流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所有的银灰色雾气都围绕着石碑缓缓旋转。
“他在里面。”复生说,语气不是疑问。
况国华站在他身旁,把猎刀插回腰间。他没有拔刀——面对将臣,刀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站得很直,目光穿过层层雾气,落在那块石碑上。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