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2/2)
一个小女孩说:“我们以后还会在一起吗”
另一个小女孩说:“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沈朝颜在梦里流下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最后消失在枕头里。那一滴眼泪是温热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和藏了十二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个夏夜得到了安放。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七月下旬,太阳大得像个火球,把柏油路面烤出了沥青的味道。沈朝颜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省大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印刷得很精致,校徽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把通知书看了三遍,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顾惜缘。
顾惜缘的回信是一张自拍,她站在自己家阳台上,手里举着省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背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室友你好。”
沈朝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室友。她们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填了同一个宿舍区,但没有想到会被分到同一间寝室。省大的新生宿舍是随机分配的,能分到一起的概率低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奇迹就这么发生了,像这个夏天里发生的所有其他事情一样,恰到好处得不像真的。
她把顾惜缘的自拍放大,看了每一个细节。顾惜缘的头发比高考前长了很多,已经过了肩膀,被风吹起来了几缕,在阳光下像金色的丝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了一截锁骨。沈朝颜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把照片存进了“六一”相册里。
她给顾惜缘回了一条消息:“室友好,请多关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拿起手机看了看,顾惜缘还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又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像是怕心脏会从里面跳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她们已经认识十二年了,该说的话都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大半,但“室友”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新的空间,那个空间里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和让人心跳加速的想象。
手机震动了。顾惜缘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沈朝颜点开,顾惜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让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清脆和柔软:“沈朝颜,你猜我们会不会在寝室里吵架”
沈朝颜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会让着你。”
语音消息发出去之后,沈朝颜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太直白了,像是某种表白的前奏,但又没有完全说到位,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让人有点尴尬。她刚想发一条文本消息补救一下,顾惜缘的语音就过来了,点开之后是一阵笑声,笑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让沈朝颜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不用你让我,我也会让着你的。沈朝颜,我们可以互相让。”
互相让。沈朝颜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咀嚼了很久。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让步,而是找到一个愿意和你互相让步的人。一个人让步叫忍耐,两个人互相让步才叫珍惜。顾惜缘用三个字就说清楚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本质,而她自己用了十二年才走到这里。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九根棒棒糖安静地躺在里面,糖纸在台灯下折射出柔和的光。她拿起最新的那根,青苹果味的,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糖纸小心地剥开,没有撕破,把糖纸压平放在桌上,把棒棒糖放进了嘴里。
青苹果味的甜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点酸,像夏天切开的第一口青苹果,酸得让人皱眉,但甜得让人想再咬一口。她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转,感受着糖块在舌尖融化的过程,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暖的小河流进了身体最深处。
她从桌上拿起那张青苹果味的糖纸,对着台灯举起来。糖纸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透明,上面的图案清晰可见,是一个卡通苹果,红红的,圆圆的,上面带着一片绿叶。她把糖纸和之前那些糖纸放在一起,九张糖纸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像九张彩色的明信片,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年份,从六岁到十八岁。
沈朝颜把糖纸收好,把铁盒子盖上,锁回抽屉里。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顾惜缘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顾惜缘,到省城之后,我们去看电影,去吃火锅,去逛校园,去图书馆自习,去食堂吃饭,去操场跑步,去做所有大学生会做的事情。”
她没有发出去,而是把这行字存在了备忘录里。她看着备忘录里的那几行字,嘴角慢慢弯成了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弧度,而是一个充满了期待和笃定的弧度,像一棵树终于等到了春天,所有的枝条都在蠢蠢欲动,准备绽放出新的绿叶。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轻轻飘动。沈朝颜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城市。万家灯火像星星一样点缀在黑暗中,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在上演。而她的故事,和顾惜缘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三十七天。三十七天之后,她会和顾惜缘一起坐上开往省城的火车,拖着行李箱走进省大的校门,在新生报到处的长队里站在一起,在宿舍里铺床叠被,在食堂里讨论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在操场上跑八百米,在图书馆里占座位,在深夜的宿舍阳台上聊天聊到天亮。
三十七天之后的每一天,她都能看到顾惜缘。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又开始了那种不受控制的狂跳,像一个小孩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高兴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沈朝颜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掌心下那有力的搏动,一下一下,坚定而急促,像是在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台历。八月一号,距离九月七号开学还有三十七天。她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倒计时开始。
写完她关上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通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沈朝颜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声。那个声音说:“沈朝颜,以后每个六一,我都送你一个棒棒糖。”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比第一个更轻、更稳,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好。”
沈朝颜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没有复杂的画面,只有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包装纸上的褶皱像时间的纹路,记录着所有她记得和不记得的过往。
而她知道,那根棒棒糖的另一端,握着顾惜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