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第 17 章
那天下午,沈朝颜的八百米第一名成绩被登记在了运动会的记录册上,成绩是两分四十八秒,比她自己暑假最好成绩快了将近十秒。她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一块金色的奖牌,奖牌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刻着“省大春季运动会女子八百米冠军”的字样。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没有顾惜缘写的好看,顾惜缘写的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里都藏着温度和情绪,而奖牌上的字是机器刻的,工整是工整,但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铁栏杆。
她在领奖台上往台下看了一眼,找到了站在人群中的顾惜缘。顾惜缘正举着相机对着她,镜头盖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镜头对准了她的脸,快门声此起彼伏。沈朝颜对着镜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那种只有顾惜缘才能分辨出的、专属于她的笑,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照着镜头的方向,照着顾惜缘的方向。
运动会结束后,她们在操场的草坪上坐了很久。天黑了,操场上的人散了,大灯关了,只剩下远处教学楼里透出来的灯光和天上的月光。四月的月亮不圆,是弯的,像一根被咬了一口的棒棒糖,挂在天上,发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沈朝颜躺在草坪上,看着那个弯弯的月亮,顾惜缘坐在她旁边,手指在她的掌心里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画年轮。
“沈朝颜,你跑八百米的时候在想什么”顾惜缘问。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会喊我的名字。”
顾惜缘的手指在沈朝颜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画圈,这次画得更快了,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密,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在掌心里乱窜。“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喊的那一声,我听到了。”
“那一声有用吗”
“有用。那一声让我跑了第一。”
顾惜缘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嘴角那个满足的笑。那个笑不大,但很深,像一口井,井水清澈见底,映着月光和星星。沈朝颜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就是她跑八百米得到的真正的奖励,不是那块金色的奖牌,不是两分四十八秒的成绩,不是看台上的掌声和欢呼,而是这个笑容,这个只有她才看得到的、只为她绽放的笑容。
她们在草坪上躺了很久,久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沈朝颜的头发,久到顾惜缘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画了无数个圈,久到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像不肯睡觉的眼睛。沈朝颜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顾惜缘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走过银杏道,走过玉兰树下,走过紫荆公寓之间的那条石板路。
走到八号楼门口的时候,顾惜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朝颜。月光从她们头顶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顾惜缘的脸在月光中看起来像一件瓷器,洁白而细腻,轮廓清晰而柔和。
“沈朝颜,今天你很帅。”
“嗯。”
“不是一般的那种帅,是很帅很帅的那种帅。”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沈朝颜想了想,说了一句很长的话,长到顾惜缘听完之后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今天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帅。不是跑步的帅,是你的帅,顾惜缘的帅。”
顾惜缘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了浅棕色,像一颗被磨光了的琥珀,里面封存着这个春天所有的美好。然后她笑了,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自己发光,像一颗恒星,在自己的内核里燃烧着,发出独属于她的、温暖而明亮的光。
顾惜缘转身跑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沈朝颜听着那个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变成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像一本书被合上了最后一页。她转身往回走,口袋里装着一根还没吃的棒棒糖,手机里是顾惜缘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早上食堂见,我给你带早餐。”
她回了一个字:“好。”
五月的省城进入了初夏。白天的温度升到了二十五度以上,走在太阳底下会出一身薄汗,但早晚还是凉的,需要穿一件薄外套。沈朝颜的茶室设计作业进入了最后的修改阶段,她选定了用清水混凝土和玻璃作为主要材料,把茶室做成了一个半埋在地下的、与地形融为一体的建筑。教授看了她的方案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有意思”,这是建筑系教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沈朝颜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和那些顾惜缘写的纸条放在一起。
顾惜缘的创意写作课进入了期末创作阶段,每个人要交一篇八千字以上的短篇小说作为期末作业。顾惜缘决定写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主角是一个女孩,她每年六一儿童节都会收到一封信,信里没有字,只有一根棒棒糖。信从同一个地址寄来,但寄件人的名字每年都不一样,女孩不知道是谁寄的,但她把每一根棒棒糖都收着,收了很多年,收了一整箱,五颜六色的糖纸像一座小型的彩虹。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里面没有棒棒糖,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写那三个字是什么,也没有写寄信人是谁,一切都在最关键的节点戛然而止,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沈朝颜是这篇小说的第一个读者。顾惜缘把打印稿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像是在交出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等待宣判。沈朝颜花了半个小时读完了八千字,然后合上稿子,看着顾惜缘,看了十秒钟,一句话都没有说。顾惜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样”。
沈朝颜说了一句让顾惜缘终生难忘的话。“那三个字,是‘我想你’。”
顾惜缘的心跳漏了一拍,因为沈朝颜说对了。那三个字确实是“我想你”,她没有写在纸上,但她写在故事里了,用了一种只有沈朝颜才能读懂的方式。她看着沈朝颜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理解、读到了共鸣、读到了所有不需要说出口就能被接收的信息。她忽然觉得写这篇小说是有意义的,不是为了分数,不是为了创作,而是为了让沈朝颜知道,那些年她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怎么猜到的”顾惜缘问。
“因为你写那个女孩每次收到棒棒糖的时候,都会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我们一样。”
顾惜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沈朝颜已经说完了所有她想说的话。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两个人共用了一个大脑,所有的想法都在产生的那一刻就被对方知道了,不需要传输,不需要解码,直接就是共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