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第 20 章

六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期末考试周来了。大一下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多了两门，复习的强度也大了不少。沈朝颜的建筑力学和建筑构造都是需要大量计算和记忆的科目，她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每天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出来吃两顿饭。顾惜缘的中文系考试虽然没有那么多计算，但需要背诵的内容更多，古代汉语要背上百个文言虚词的用法，现当代文学要记几十个作家的生平和代表作，文学理论要理解各种流派的观点和主张，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两个人见面的频率在这段时间降到了最低，但她们每天晚上都会在图书馆闭馆后一起走回宿舍。十点钟的校园很安静，银杏道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顾惜缘会跟沈朝颜说她今天背了多少个虚词，沈朝颜会跟顾惜缘说她今天解了多少道力学题，两个人交换着彼此听不懂的知识，但并不觉得无聊，因为对方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慰藉，比任何内容都重要。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沈朝颜从最后一门考试的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脑子里所有的公式和定理都被倒了出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风一吹就嗡嗡作响。她站在考场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六月底刺眼的阳光，白花花的，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上面什么都没有，等待被填充。

顾惜缘从另一栋教学楼里跑出来，跑到沈朝颜面前，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考完了”她问。

“考完了。”沈朝颜说。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顾惜缘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苹果味，递给沈朝颜，“庆祝考完试，一人一根。”

沈朝颜接过草莓味的那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和记忆中的每一次一模一样，稳定而可靠。顾惜缘也剥开了苹果味的那根，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道上，一人含着一根棒棒糖，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压缩成了两个小小的圆点，踩在脚底下。

“沈朝颜，暑假你打算干什么”顾惜缘含混不清地问，嘴里含着棒棒糖，说话有点漏风。

“在家画图，看书，可能去建筑事务所实习。”

“在省城吗”

“在，我找了一家省城的事务所，暑假去帮忙画施工图。”

顾惜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不回家”

“回，七月回去待两周，八月回来实习。”

“那我也八月回来，我在家待一个月，然后回来找实习，或者找个地方打工。”

沈朝颜偏过头看着她，阳光在顾惜缘的脸上跳跃着，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颧骨下面的毛细血管，细细的，红红的。她想说“你不用为了我提前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顾惜缘回来不只是为了她，也是因为她自己想在省城多待一段时间，想在这个城市里留下更多的痕迹。

“好。”沈朝颜说，“八月见。”

“八月见。”顾惜缘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沈朝颜举了举，像是在碰杯，“暑假不要太想我。”

“不会。”沈朝颜说。

顾惜缘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了一个“我才不信你”的弧度。“你骗人，你肯定会想我，就像我会想你一样。”

沈朝颜没有否认，因为她确实会。暑假有两个月，六十天，每一分钟她都会想顾惜缘，不是刻意的，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主动去做，它自己就会发生。她看着顾惜缘含着棒棒糖的样子，看着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看着她的舌尖偶尔露出来舔一下嘴唇，觉得这个画面她会记得很久。

七月的第一天，沈朝颜坐上了回家的火车。顾惜缘和她同一趟车，座位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一个过道。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奔跑，城市变成了郊区，郊区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丘陵，和寒假来时一模一样，但季节不同了，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夏天的深绿色，大地上铺满了庄稼和草木，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顾惜缘隔着过道看沈朝颜，沈朝颜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没有原因，就是觉得好笑。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车厢的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金线，随着火车的晃动而左右摇摆。

顾惜缘从座位上探过身来，把一根棒棒糖塞到沈朝颜手里。葡萄味的，紫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能闻到葡萄的香气。糖纸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路上吃，别饿着”，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一样。

沈朝颜剥开糖纸，把葡萄味的棒棒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和去年、前年、大前年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含着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觉得暑假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因为八月的约定就在那里，像一颗星星挂在夏天的夜空中，虽然现在还是白天，看不到它，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不会消失。

火车在下午两点到达了家乡的城市。沈朝颜的父母来接她，顾惜缘的父母也来了，两家人又在停车场碰了面，聊了几句，互相问候了一下学期的情况，然后各自接走各自的孩子。沈朝颜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顾惜缘钻进她家的车，那辆银灰色的SUV在停车场里转了个弯，从出口消失了。但这次沈朝颜没有觉得失落，因为她知道八月很快就要来了，而八月，她们会在省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