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第 24 章
大二上学期在九月的第一缕秋风中拉开了帷幕。银杏道上的叶子还没有变黄,但边缘已经镶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蘸了淡淡的金粉,沿着叶脉一笔一笔地描过。沈朝颜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的时候,看到那条熟悉的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家,又像是刚从一个家到了另一个家。省大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了一个她会想念、会期待、会在火车上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的地方。
注册、领教材、打扫宿舍,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白露比沈朝颜早两天回来,已经把寝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沈朝颜的桌面都擦得干干净净,水杯里还装满了凉白开。沈朝颜看到那杯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对白露说了一声谢谢。白露摆摆手说不客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宋知意还没有回来,她的床铺依然整整齐齐,像一幅等待被填充的静物画。
顾惜缘在隔壁的八号楼里也在收拾东西。她的室友们也都回来了,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的见闻,笑声从窗口飘出来,在紫荆公寓之间的那条石板路上回荡。沈朝颜站在自己寝室的阳台上,能听到那些笑声,能从那些笑声中分辨出顾惜缘的声音,清脆而明亮,像一颗珠子落在瓷盘上,在所有其他的声音中脱颖而出,准确无误地落进她的耳朵里。她没有刻意去听,但她的耳朵会自动完成这个筛选。
大二的课程比大一更多更重。建筑系的课程表上多了建筑物理、建筑设备、建筑史和建筑设计原理,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阅读和作业。沈朝颜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淡黄色的封面,厚厚的一沓白纸,她在第一页写上了“大二上学期”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顾惜缘的课程也增加了不少,古代汉语高端、现代文学流派研究、比较文学概论、写作实践,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阅读和写作。她在一个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了一句话,沈朝颜后来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那句话是“这学期要写一个好故事,写给沈朝颜看。”她没有告诉沈朝颜她写了这句话,沈朝颜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的,但她也没有告诉顾惜缘她看到了。
九月十号是教师节,也是顾惜缘的大学语文老师赵老师的最后一个教师节。赵老师要退休了,教了大半辈子的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头发从黑变白,腰板从直变弯,但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还是那么精神,声音还是那么洪亮。顾惜缘代表全班给赵老师送了一束花,康乃馨和百合混在一起,红的白的粉的,用淡紫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米白色的丝带。赵老师接过花的时候眼眶红了,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然后笑了,说“谢谢你们”,声音有点抖,但笑得很真。
沈朝颜没有给任何老师送花,但她给顾惜缘发了一条消息:“教师节快乐,虽然你不是老师,但你教会了我很多。”顾惜缘回了一个问号,沈朝颜没有解释。她说的“教会了很多”是什么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顾惜缘教会了她分享,教会了她等待,教会了她勇敢,教会了她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做多少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九月下旬,建筑系组织了一次去苏州的参观考察,为期三天,要去看拙政园、留园、网师园和苏州博物馆。沈朝颜报了名,临出发的那天早上,顾惜缘到校门口来送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矿泉水、面包、水果和一包纸巾。她把袋子递给沈朝颜,说“路上吃”,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看着沈朝颜上了大巴车。
大巴车发动了,沈朝颜坐在靠窗的位置,通过玻璃看着顾惜缘。顾惜缘站在校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巴车开动了,顾惜缘朝她挥了挥手,沈朝颜也挥了挥手。大巴车越开越远,顾惜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融入了校门口那棵大梧桐树的阴影里。
沈朝颜靠着车窗,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甜而不腻,软糯适中。她不知道顾惜缘什么时候买的这个面包,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红豆馅的,也许是从前某次一起吃面包的时候她随口说过一句,也许是她从来不说,但顾惜缘自己注意到了。她把这个面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
苏州很美。拙政园的水、留园的石头、网师园的竹子、苏州博物馆的光影,每一个地方都让沈朝颜觉得不虚此行。她拍了很多照片,建筑的、园林的、细节的、整体的,存了满满一张保存卡。但她也拍了一些不是建筑的照片,比如路边的一只猫,比如河边的一棵柳树,比如傍晚天空中的一抹晚霞。这些照片她不打算用在作业里,也不打算给任何人看,她拍它们是因为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想到了顾惜缘。那只猫的毛色和顾惜缘养过的那只很像,那棵柳树的姿态和顾惜缘站在风中的样子很像,那抹晚霞的颜色和顾惜缘脸红时的颜色很像。
回到省城的那天是周日晚上,大巴车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沈朝颜拖着行李箱走在银杏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她走到紫荆公寓之间的那条石板路上,习惯性地擡头看了一眼八号楼三零二室的窗口,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到里面顾惜缘的影子在移动。
她放下行李箱,拿出手机,给顾惜缘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同一秒,八号楼三零二室的窗口出现了顾惜缘的脸。她贴在玻璃上,朝楼下看,看到了沈朝颜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顾惜缘也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窗口。一分钟后,她出现在了一楼楼道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跑到沈朝颜面前,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不先上去放行李”她说,声音还在喘。
“想先看看你。”沈朝颜说。
顾惜缘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她的笑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像一杯放在桌上慢慢变温的热牛奶,不再烫嘴,但温暖刚好。她弯下腰,帮沈朝颜拎起行李箱的一边,两个人合力把箱子擡上了七号楼的二楼。沈朝颜让她进去坐一会儿,她说太晚了,明天还有早课,不坐了。她站在三零二寝室的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沈朝颜把行李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脏衣服放进洗衣篮,干净的叠好放回柜子里,苏州带回来的特产放在桌上,明天分给室友。
“沈朝颜,苏州好玩吗”顾惜缘问。
“好玩。”
“你拍照片了吗”
“拍了,很多。”
“给我看看。”
沈朝颜把相机递给她,顾惜缘接过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看。拙政园的水、留园的石头、网师园的竹子、苏州博物馆的光影,她看得很认真,每一张都看了好几秒。翻到后面,她看到了那只猫、那棵柳树、那抹晚霞,还有几张校园的照片,银杏道、玉兰树、紫荆公寓,还有一张八号楼三零二室窗口的照片,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顾惜缘看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擡起头看着沈朝颜,眼眶有点红。
“你拍了我的窗户。”
“嗯。”
“你为什么要拍我的窗户”
“因为想你了。”
顾惜缘把相机放在桌上,上前一步,抱住了沈朝颜。这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三秒,但沈朝颜觉得那三秒里包含了整个苏州之旅的所有思念。顾惜缘松开手,退后一步,拿起相机放回沈朝颜手里,转身走出了寝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朝颜站在寝室里,手里还拿着相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张八号楼三零二室窗口的照片。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口,想象着顾惜缘在里面的样子,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写字,也许在等她的消息,也许在窗口张望,盼着她回来。她关掉相机,把保存卡取出来,放在书桌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