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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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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大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很准时。三月的省城,玉兰花又开了,白的、粉的、紫的,大朵大朵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沈朝颜从建筑系馆出来,看到路边的玉兰树下站着几个拍照的学生,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顾惜缘也站在这样的树下,让她帮忙拍照。她拿出手机,给顾惜缘发了一条消息:“玉兰花开了,来看。”顾惜缘回了一个笑脸,说“马上到”。

三分钟后顾惜缘出现在银杏道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围着那条已经有些起球的浅粉色围巾,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跑到沈朝颜面前,停下脚步,弯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擡起头,看着满树的玉兰花,眼睛亮了起来。

“今年开得比去年好。”顾惜缘说。

“嗯,去年这个时候还没全开。”

“那我们要多拍几张。”顾惜缘把本子塞进沈朝颜手里,自己站到玉兰树下,摆了一个仰头看花的姿势。沈朝颜举起手机,对焦,按快门。顾惜缘又换了几个姿势,站着、蹲着、靠着树干、把花枝拉到脸旁边。沈朝颜拍了很多张,顾惜缘跑过来看效果,皱着眉头说“这张我眼睛闭了”,沈朝颜说“再拍”,顾惜缘又说“这张我头发乱了”,沈朝颜说“再拍”。反复了七八次,顾惜缘终于满意了,把手机还给沈朝颜,说“你拍照技术有进步”。沈朝颜说“是你教得好”。顾惜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们在玉兰树下站了很久,聊了最近各自课程上的事情。沈朝颜的建筑设计课进入了新的阶段,这次的作业是一个小型美术馆,用地选在省城老城区的一个废弃厂房里面。顾惜缘说听起来很有意思,沈朝颜说还在方案阶段,等画好了给她看。顾惜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递给沈朝颜,说“给你补充能量”。沈朝颜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散开。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沈朝颜在工作室里画图。她说的不是学校的工作室,而是上学期期末她们一起租的那间小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栋老旧的写字楼的五楼,没有电梯,但有一个很大的窗户,窗外有一棵梧桐树。沈朝颜坐在画图桌前,铅笔在纸上移动,一条线,两条线,三条线,无数的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建筑的轮廓。顾惜缘坐在窗前的那张桌子旁,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正在写她的创意写作课作业。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沈朝颜画完一张草图,擡起头,看到顾惜缘正咬着笔帽,皱着眉头看着笔记本,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明亮。沈朝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图。

“沈朝颜。”顾惜缘忽然开口。

“嗯。”

“你写没写过日记”

“写过。”

“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顾惜缘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好奇的笑。“你居然还保密”

“你不也保密你的故事吗”

顾惜缘笑了,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写。沈朝颜低下头,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她想起自己那本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里面写满了从幼儿园到现在的各种事情,大多数都和顾惜缘有关。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包括顾惜缘。有些话写在纸上就够了,不需要被人读到。

四月的省城,樱花开了。这次她们没有专门去看,因为校园里的樱花树不多,只有零星几棵,花瓣也不够密。但顾惜缘还是在路过的时候拉着沈朝颜拍了几张照片,说“樱花花期短,不看就没了”。沈朝颜站在樱花树下,顾惜缘举着手机,蹲下来找角度,说“你笑一下”。沈朝颜嘴角弯了弯,顾惜缘按下了快门,看了看照片,说“还行,勉强能用”。沈朝颜走过去看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有点僵硬,但眼睛里有光。

“这张发给我。”沈朝颜说。

顾惜缘把照片发给她,沈朝颜保存到了“六一”相册里。那个相册现在已经有大几百张图片了,从大一到现在,从银杏道到老槐树,从雪人到玉兰花,从食堂的番茄炒蛋到火车窗外的风景。所有细碎的、容易被遗忘的瞬间,都被她收进了这个相册里。

五月的省城,开始热了。沈朝颜的美术馆方案进入了最后的修改阶段,她几乎每天都要去工作室改图。顾惜缘有时候陪她去,坐在窗前看书或者写东西,有时候自己留在宿舍里,等她回来。两个人见面频率又降低了,但每天晚上她们都会通一个电话,时间不长,十分钟左右,说说各自一天的事情,然后挂断。沈朝颜觉得这样的节奏刚刚好,不紧不慢,像一条平缓的河流,她知道河的尽头在哪里。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沈朝颜在工作室里画完最后一张图,把铅笔放进笔筒,伸了一个懒腰。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全了,在路灯下投下浓密的影子。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树。顾惜缘说过这棵树像老槐树,其实不像,老槐树更粗,树皮更粗糙,但这棵梧桐树也有它的好处,它就在窗外,每天都看得到。

手机震动了,顾惜缘发来了一条消息:“画完了吗”沈朝颜回了一个“嗯”。顾惜缘又问“饿不饿”,沈朝颜说“有点”。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沈朝颜打开门,看到顾惜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份炒面,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上来的五楼不是没有电梯吗”

“爬上来的,又不是没爬过。”顾惜缘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两份炒面,一份推到沈朝颜面前,一份自己打开,用筷子搅了搅,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朝颜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炒面放进嘴里,面条筋道,酱油的咸香里带着一点点甜,还有青菜和鸡蛋的香味。她吃了几口,擡头看着顾惜缘,顾惜缘正低着头吃面,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在努力咀嚼的小动物。

“你怎么知道我在工作室”沈朝颜问。

“猜的。你除了宿舍就是工作室,不在宿舍就在这儿。”

沈朝颜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那两份炒面。顾惜缘把餐盒收好装进袋子里,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沈朝颜说“我送你”。顾惜缘说“不用,就几步路”。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沈朝颜,晚安”,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朝颜站在工作室里,听着顾惜缘的脚步声在楼梯间越来越远。她关掉灯,锁上门,也下了楼。五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温度,吹在脸上温热而湿润。她走在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那栋老旧的写字楼,五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但她知道明天那扇窗户会再次亮起来。

六月一号,六一儿童节。沈朝颜这次没有做贺卡,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水蜜桃味的,递给顾惜缘。顾惜缘接过去,看了看糖纸,说“又是水蜜桃味的”。沈朝颜说“你不是说好吃吗”。顾惜缘笑了,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舔了一口,然后递给沈朝颜。沈朝颜接过去也舔了一口。

她们站在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惜缘靠着树干,沈朝颜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那根水蜜桃味的棒棒糖,和每一年的六一一样。

糖纸被沈朝颜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那里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她用手指按了按,把它们压得更紧实了一些。她不知道这些糖纸她还会留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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