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散伙饭 (1/3)
散伙饭
第八章散伙饭
散伙饭定在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选这个日子没有任何深意,纯粹是因为吴思远的体校开学最早,八月底就要去报到。他在群里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包,然后说“你们看着办”。林若清回复: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老地方指的是学校后门小吃街往里走到底那家火锅店,他们从高二吃到高三,老板娘认得每个人的蘸料配方。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水,倒映着路灯的黄光和招牌的红字。林若清第一个到。她站在火锅店门口,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推门进去。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湿热的空气在她眼镜片上糊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擦干净,重新戴上,发现何景轩已经到了。
何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他高考结束后换了一副眼镜,镜框从黑色换成了深棕色的细边框,看起来轻了一号。头发也比高中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到眉毛。见林若清进来,他把本子合上,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挪位置的习惯还在,但动作比高中时快了一截,不再犹豫的那么久。
“你最早。”林若清在他对面坐下。
“我提前了一个小时。”何景轩说,“怕下雨堵车。”
“你住的地方离这里骑车十五分钟。”
“万一链条掉了。”
林若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把菜单从桌角的塑料架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在“锅底”那一栏打了个勾——鸳鸯锅,这是他们的固定起手式。沈逸嗜辣,但何景轩不能吃,所以每次都是一半麻辣一半菌菇。吃了三年,这个分工像锁在抽屉里的文件一样稳。
吴思远是第二个到的。他推开门的动静比林若清大了十倍。门框差点被他肩膀撞到,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弟你慢点”。他穿着一件印了体校名字的T恤,领口还是新的,折叠的痕迹还硬撅撅地撑着。他把一个旅行袋往椅子上一扔,袋子砸在椅背上闷响一声。
“你们猜我带了多少行李。”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发出熟悉的惨烈呻吟。“四十七公斤。我妈让我带了一整箱泡面。一整箱。她说体校食堂吃不饱——她没上过体校她怎么知道。”
“你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体育管理。”林若清头也没擡,“不是运动训练。”
“管理也要吃饭。”
何景轩把一杯温水推到吴思远面前。吴思远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忽然安静了片刻。他左右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地问了句:“那两个人呢。”
他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沈逸和温玉是一起进来的。沈逸走在前面,头发比毕业典礼时长了一点,发尾快要碰到衣领。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和高中时一样。但他走路的方式变了一些——步子慢了,肩膀不再往前冲,整个人比高中毕业前沉了一个调。温玉在后面,穿一件雾蓝色的短袖衬衫,锁骨没露,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但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像是在“规矩”和“算了”之间选了折中方案。
他们在门口被老板娘截住。老板娘两只手各端着一盘切好的牛肉,用下巴指了指靠窗那桌,“你们的位子还在。”
沈逸在何景轩旁边坐下。他坐下来之后先看了一眼何景轩的杯子——空了——然后拎起桌上的水壶替他倒满。何景轩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推到沈逸倒水的角度更顺手的位置。这两个动作之间有某种默契,像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推同一扇门,结果谁也没用力,门自己开了。
温玉在林若清旁边落座。他坐下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副墨镜——第四副了,深绿色镜片,圆形金属框——往鼻梁上推了推。“室内戴墨镜。”林若清说。“最后一副。”温玉说。“你上次也这么说。”“这次是真的。明天我就去美国了,赠品拿不到了。”他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偷申请美国大学的事,你爷爷知道吗。”林若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玉夹了一片生菜,没有蘸酱。“他不问我就不说。说了他也不会点头。所以不说。”
林若清没有再接。她在心里给“温玉逃离家庭计划”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成功率:待评估。依据:温世昌在北美的人脉覆盖范围未知。
锅底上来了。麻辣那一半先沸腾,红油翻滚的速度比菌菇快了将近一倍。沈逸把第一盘牛肉倒进辣锅,肉片在沸油里卷起来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闻一种马上就要闻不到的东西。
“我今天要点酒。”吴思远举手。
林若清擡了擡下巴,准了。
啤酒上桌,五瓶。吴思远给自己倒满一杯,泡沫溢出杯沿,沿着手指淌到桌上,何景轩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沈逸举起杯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放下了。“你先。”他对林若清说。
林若清端起自己的杯子,没站起来。她的甘蔗水已经换成了啤酒,但她喝啤酒的方式和喝甘蔗水一样——端杯,送到嘴边,喝一口,放下。节奏不变。
“轻食重义。”她说。
“不许解散。”沈逸接。
“每年至少聚一次。”何景轩补。
“谁不回来谁请客。”吴思远加上。
温玉最后一个举杯。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啤酒沫,想了一下,说,“那我应该不用请。”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不齐,吴思远用力过猛洒了自己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