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散伙饭 (2/3)
第一轮吃的速度很快,和他们在小吃摊上的节奏一模一样。吴思远负责往锅里下肉,沈逸负责抢肉,何景轩负责把漏网的肉夹到沈逸碗里,林若清负责控制场面不要演变成械斗,温玉负责在所有人抢肉的时候默默吃青菜。
第二轮慢下来。锅底的汤少了一半,麻辣那边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菌菇那边变得浑浊但鲜甜。吴思远吃得满头是汗,把体校T恤的袖子撸到肩膀上,露出两条被健身房和球场双重雕过的胳膊。他举着筷子,忽然来了一句:“我就想拿个奥运金牌。”
沈逸差点把啤酒喷回杯子里。“你考的是体育管理。”
“体育管理就不能拿金牌了?”吴思远理直气壮,“你看不懂别乱说。”他放下筷子,神情已经不是微醺,是比较严肃的那种上头,“我没开玩笑。将来有一天——我就有一天——我肯定拿个金牌挂在这儿——”他拍了拍胸口,把T恤拍得啪啪响,然后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出了火锅店。
四个人通过玻璃窗看到他的走向——不是洗手间。他走到店门口那根路灯底下,张开双臂,把路灯杆子抱住,脸贴在冰冷的金属面上,大声喊道:“我一定会拿奥运金牌的——!”声浪穿透火锅店的玻璃,整条小吃街起码有三桌人转头张望。
沈逸把脸埋进手掌。“他上次喝醉也是抱东西。上次抱的是学校旗杆。”
“进步了。”温玉说,“旗杆是竖的,路灯也是竖的。逻辑自洽。”
何景轩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回来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老板娘去拉他了。”过了片刻,吴思远被老板娘拎着后领带回座位,嘴上还嘟囔着“你们等着看”。林若清在他面前又放了杯冷水,他一口闷掉,终于安静下来。
第三轮,锅底快见底了。何景轩起身去结账——他管了三年会议记录,这是第一次主动管账。林若清没有拦。沈逸本来要去,何景轩说“你已经请了三年豆浆了”,把沈逸按回椅子上。
饭后,五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和招牌的倒影。空气里是雨后泥土和火锅底料的混合气味,新加坡的八月闻起来像一碗滚烫的汤。
吴思远第一个走。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从背后轮流抱了每个人——沈逸被他勒得呲牙咧嘴,何景轩被拍得后背差点散架,温玉被箍在怀里的时候发出了“啊”的一声轻呼,林若清是最后一个,她提前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被他用一条胳膊圈了进来。“帮主,我走了。”“走吧。”“你都不挽留。”“不用挽留,你下周肯定群里发四十七条消息。”“不可能——最多四十六条。”他松开手,拿起行李袋,头也不回地往路灯的方向走了。
吴思远的背影很大只,走路的姿势却特别直,像操场上的跑道线。
温玉和林若清落在了最后。两个人并肩走着,温玉放慢了脚步,把墨镜戴上又摘下,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这大概是他今晚第五次做这个动作。
“你不是想说什么吧。”林若清说。
“你怎么知道。”
“你擦墨镜的频率超标了。”
两个人站住。火锅店的灯牌在他们背后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沈逸和何景轩在前面等他们,站在路口,隔着两步的间距。
“互助计划。”林若清先说。
温玉看了她一眼。杏眼里有一种被提前抢答的微愕,然后他笑了——梨涡浮出来,右边深,左边浅。“我还没起好名字。”
“我帮你起。你出钱,我出脑子。”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我们的第一次会议。”
“因为那天你也是这么被我拉进来的。你也是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林若清在路灯下转过头看着温玉,“你未来需要一个人,在你和温家之间替你挡刀。我需要一个身份,在林家面前替我开路。我们的需求可以拼成一整张合同。”
温玉把手插进裤兜里。沉默的时间很短,大概是一次呼吸的事。“你那边有多大把握。”
“我考了陈知远同校同系。四年时间,够我把林家百货的供应链从头到尾摸一遍。”林若清把夹在腋下的湿伞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来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哗哗翻了两页,撕下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温玉展开。上面是用圆珠笔画的思维导图,正中间写着“互助计划(草案)”,往外分出四个分支——家族压力、产业路径、财务独立、法务保障。每个分支下面又分了若干条线,线条的终点都接着一件事:可行性待验证,但方向明确。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上次喝醉之后,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很烦。还发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话。我就画了。”林若清把笔笔直地插回本子里,“第一稿画在化学笔记本上,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改个色。”
温玉把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口袋里还有一支没送出去的酒店赠品钢笔,他没拿出来。
“林若清。你怕不怕你家里发现。”
“怕。”她把笔记本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擡起头看向路口的方向,“但你不做,怕的东西就一直在。你做了,怕的东西就变成要解决的东西。要解决的问题是可以用文档管理的。”
温玉在墨镜下眨了眨眼。“林若清。”
“嗯。”
“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若清没有回答。她迈开步子往前走,已经走出去了几步,才背对着擡起手臂,朝后面挥了挥手。
沈逸和何景轩还在饭店门口。林若清和温玉走远之后,这里就剩他们两个人。火锅店的老板娘把门口的灯关了,只剩下路灯的黄光还亮着。小吃街的摊位已经收了大半,阿婆的甘蔗水推车停在巷口,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