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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温玉的苦日子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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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的苦日子

第9章温玉的苦日子

温玉到美国的第一个礼拜,买了五件白衬衫。

买衬衫的理由很简单——他在新加坡的衣柜是佣人打理的,他从来不知道衬衫需要分色洗。第一周穿完把白衬衫扔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启动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甚至在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给林若清发了条消息:我在洗衣服。林若清回了三个字:恭喜你。一小时后他打开洗衣机门,从里面捞出一件粉红色的衬衫。那种粉是被热水和深色衣物混合染出来的,不均匀,领口偏灰,袖口带紫,胸口那块像被人泼了半杯洛神花茶。

他拎着那件粉衬衫站在洗衣房的地砖上,水珠顺着衬衫下摆滴在脚背上。隔壁洗衣机的一个女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衬衫,又看了一眼他。

“第一次?”她问。

温玉点头。

“你把红色T恤和它一起洗了。”

温玉低头看了看洗衣机里剩余的衣物——果然,一件暗红色的校队纪念T恤正湿漉漉地贴在滚筒壁上。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件T恤。可能是高中毕业时沈逸塞进他行李箱的,也可能是吴思远。

“我再去买一件。”他说。

“等等。”那女生从烘干机里抽出自己的衣服篮子,搁在腰侧,腾出一只手来把他的粉衬衫拎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看。“还挺好看。你皮肤白,粉的能穿。”

温玉看着她。这个女生比他高半个头——不是穿了高跟鞋,是光脚也高。她穿一件墨绿色的吊带背心和一条宽腿牛仔裤,锁骨上挂着一根很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只抽象形状的鸟。浓眉深目,嘴唇丰满,长发染成深栗色,发根新长出来的黑色有一指节那么长。她的胳膊线条结实,是那种常年搬画框搬出来的结实,不是健身房的练法。

“我叫唐晓曼。”她把衬衫还给他,“你隔壁的。准确说是隔壁的隔壁——你们那套是二居,我这套是Studio,隔了一堵墙。但这栋楼隔音很差,你昨晚打电话说‘帮我查一下电费怎么交’,我听见了。”

温玉接过那件粉衬衫,拎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叫温玉。”

“知道,你房东说的。新加坡来的,姓温,付了三个月租金一次付清。”唐晓曼把衣篮换了个手,“他漏说了一句——不会洗衣服。”

温玉把粉衬衫叠好,动作很慢,但叠整齐了。他叠衣服的手法是被温家老宅的佣人训练过的,袖口对齐肩线,下摆对折再对折,最后叠成一个精确的长方形。“现在会了。”他说。

唐晓曼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看到一只猫从窗台上滑下来但安全着陆的笑——幸灾乐祸里带着真实的愉快。“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伸出一只手,“合租邻居,以后互相照应。我的照应范围包括借你洗衣液、帮你分辨漂白水和柔顺剂、以及在你煮泡面烧干锅的时候敲门。你的照应范围是什么。”

温玉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比他大,握力也比他大。“财务咨询。”他想了一下,“还有——我朋友说我在‘出钱’这个领域是专业的。”

“你朋友说得对。”唐晓曼收回手,把衣篮往肩上一扛,“对了,你的粉衬衫真的可以穿。你信我。我是学艺术管理的,色彩构成我拿了A。”

她转身走回走廊,拖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走了几步回头,“你今晚吃什么。”

“泡面。”

“烧干锅之前叫我。”

这是温玉在美国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后来他告诉林若清,唐晓曼的出场方式和他所有其他朋友都不一样——沈逸是被他回答“前男友”三个字击沉的,何景轩是默默递了一杯饮料,林若清是自己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入伙。唐晓曼是隔着洗衣房的门,看见他拎着一件粉衬衫发呆,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他,是夸衬衫颜色好看。

“这种人你得小心。”林若清在电话里说。

“为什么。”

“她们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活得很好。你跟她们做朋友是沾光,但别想掌控她们。”

温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证明林若清说对了。唐晓曼在任何环境里都活得很好——包括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头两年是真的穷。温玉的银行卡被家族冻结了——不是全部,是那张他从小用到大的附属卡。留了一张基本生活费的卡,每个月打进来的数目刚好够付房租和水电网,多一分都没有。温世昌的手段很精准:不逼你回来,但让你知道“脱离家庭”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有标价。

温玉第一次去超市,在货架前站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选择困难——他根本不知道一袋米多少钱算贵。从小到大家里的米是装在木桶里的,桶盖上有温氏连锁的Logo。他拿起一袋标价最便宜的米,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若清。林若清隔了五分钟回复:你拍的那袋是糯米。煮饭会粘成一坨。往左走两个货架,买长粒香米,五磅装,打折的话大概四块二。

他照做了。那天晚上他吃上了自己煮的第一顿饭。米有点硬,水放少了,但他把整碗都吃完了。吃完后洗碗的时候他看着水槽里的洗洁精泡沫,忽然想起老宅偏厅那张红木圆桌上摆的八副碗筷。每一副都有人用,每一道菜都有人夹。但没有一顿饭是他自己煮的。

唐晓曼在他第一个月末的时候来敲过门。不是敲门——是直接用脚踢的,因为两只手各端了一盘菜。“开门!锅要翻了!”温玉打开门,她侧身挤进去,把两盘菜放在他那张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折叠桌上。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可乐鸡翅。卖相一般,西红柿炒蛋的蛋有点糊边,鸡翅的酱色上得不太匀。

“你做的?”温玉看着那两盘菜。

“不然是你做的?”唐晓曼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你上礼拜在厨房热牛奶把锅底烧穿了。整层楼的火警差点被你触发。我今天多做了一份,顺便。”她把“顺便”两个字说得很大声,好像音量能掩盖什么。

温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翅。咸了。但他没说话,把骨头吐在小碟子里,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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